“这里是无明地狱,没有什么明尊!”陆明烛厉声道,“我确实不是什么狗屁的指挥使了,你也少拿教中的身份规矩来压我!这里连明尊都没有,教中那套又算什么东西?在这个地方……你要是惹了我,我就揍你,你要是不服,就揍到你服为止。我不怕你出去告状,横竖就这一条命。”
他说着猛然松手,将陆荧向后一搡,陆荧被他推得倒跄出去几步,扶着石墙才勉qiáng站稳。陆明烛的神色很不寻常,若是换在平时,陆荧只怕早已勃然大怒,可如今竟然发不出火来。
“我是来告知你教中对你的裁定罢了,”陆荧板着脸,语气硬梆梆的,“你的事qíng,他们已经顺着调查过了,教主和法王们慈悲,不叫你死,”他说着顿了一顿,那语气说不上来是欣慰还是遗憾,“你在无明地狱好好忏悔便是了,不要生出许多事来。”
明教虽然溃退西迁,可在中土究竟有许多势力暗中留存,如今在圣墓山安定下来,打算休养生息,重整旗鼓,顺着以前的势力去调查当初大光明寺之变的前因后果,自然能牵出无数蛛丝马迹,继而按序寻踪,当初的事qíng被一点点地调查出来,众人不免捶胸顿足,有些事qíng,在如今看来,迹象已经十分明显。朝廷对于明教的不满,恰如冰冻三尺,根本不是一日之寒造就,各方面的迹象,早就在各处表露出来,可当时教中上下,竟然对这些迹象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无人察觉。众人哀叹当日之时,又免不了想起陆明烛当时在法王寝殿外面破口大骂他们皆是事后智者,如今看来这句话竟然让人全无反驳的余地。众人更觉无地自容,有些人恼羞成怒,反而不免嚷着说陆明烛出言不逊,之前更是行为不检,与中原其他门派弟子厮混,导致教中机密泄露,理当重判。可教中教主、法王终究还是驳回这一说法。陆明烛与藏剑弟子叶锦城的关系,在调查中渐渐浮出水面,虽然陆明烛大意,导致教中机密泄露是真,可依照当时的形势,朝廷已经打算对明教下手,多条线索齐头并进,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明教在中原势头太猛,树大招风,浑身上下皆是不堪一击的破绽,陆明烛这里固然泄密,可其余多条线索也早已突进,从陆明烛这里得到的qíng报大约是被人送给了天策府,可这不过是为了完整的突进添砖加瓦罢了,并非关窍。
陆明烛沉默不语,陆荧也不想再与他多话,转身往外走。他的走动引得门口的烛火一阵摇曳,除了脚步声,四下一片寂静。陆荧突然站住脚步,又回头看了看,只见陆明烛站在墙角火把照不到的yīn影里,半低着头,看不见他的眼神。那些蓬松的栗色卷发垂下来遮挡住他的脸,那脸孔半埋在yīn影里,看不见神qíng。陆荧突然感觉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这里是黑暗的,不是因为灯火不足,而是因为在这里的人,都是被明尊抛弃的人。他虽然多年来不屑于陆明烛的处事为人,可他心里却从来不怀疑陆明烛对明尊和明教的忠诚。
自己之所以去告发,除了出于对教中的忠诚,也还是存了一些私心——他知道,自己不甘心。可如今这无明地狱——他知道陆明烛笃信明尊,对明教更是并无半点二心,不仅仅是他知道,连教主与法王恐怕也能看出这一点。可如今在这无明地狱,没有明尊。半生诚挚,多年苦辛,只因一步走错,就一朝为信仰所抛弃,心中的滋味,恐怕只有陆明烛自己才能懂。陆荧想到当日在寝殿前,陆明烛无视尊卑,破口大骂的模样;更联想到他方才说的话,这里是无明地狱,这里没有什么明尊——这是有多么绝望,多么怨愤,才能在口中否定自己多年来所笃信的东西?
陆明烛所说的这些,也许是真心话,也许只是气话。陆荧分辨不清,即使是陆明烛自己,恐怕也未必分辨得清楚。
整整一年又过去了。西湖畔又迎来这年的第一场雪,那些细白的雪花,缓慢地打着旋儿飘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有一些雪花落在叶锦城的头发上,也不大分辨得出,很快就融化了,将他的头发沾得湿润起来。
有些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眼睛里,凉的触觉让他不住地眨着眼。岁月对他来说似乎短得像是区区一个罅隙,又似乎漫无涯际。他住的院落很安静,除了日常有下人服侍,叶思游和白竹也并不是每日都来,这样的安静,安静得不知岁月几何。
一些零星的片段渐渐开始缭绕在记忆中,让他觉得茫然无措。唐天越,陆明烛,枫华谷,大光明寺,这些纷乱的碎片在记忆中时不时地涌现,他渐而开始能想起一些事qíng,在想到陆明烛的时候,会想起唐天越;在想到枫华谷的时候,也能想起大光明寺的夜晚。可这些东西到底还是凌乱不堪,像是游鱼一样环绕在周身,灵活而油滑地翩跹来回,却抓不住。无数个或冷或热的夜晚,他苦思冥想,试图从散碎的片段中捕捉一些蛛丝马迹,可到底没有什么结果。在懵然无知中入睡,第二日醒来,枕头总是湿的,头目总是昏沉的——这些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他时常觉得莫名其妙地悲伤,激得他不住流泪,可是转头细想,却又想不明白这郁结从何而来。
叶锦城伸手去接雪花,那些白色的碎片落在手心里,像是岁月一样转瞬即逝。
灵隐寺方向传来隐隐约约晚钟的声音。这声音掩埋在他记忆深处,伴随着或痛苦或甜蜜的回忆。叶锦城侧耳聆听,周遭很静,遥远的灵隐寺的钟声能传入这里,简直是奇迹,是不可思议的事qíng。也许是他听错了也未可知。这声音悠远绵长,不紧不慢地响着。
叶锦城骤然觉得额角一阵刺痛,这阵痛激醒了他,冬日石阶上的湿冷似乎已经沁入骨髓。他挣扎着扶住廊柱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偏偏那灵隐寺的钟声连绵不绝,周围糙木衰枯的气息混合着新雪的cháo湿气味缭绕在四周,让他头目觉出几分清凉之意。叶锦城觉得这钟声似曾相识,却又不知道到底在何处听过——绝不是灵隐寺的钟声,绝不是。心中有些什么东西被渐渐描摹得明晰起来,钟声似乎骤然变响了,带着些凌厉之意。
叶锦城发怔地抬起头,望着青灰色的天际。似乎在什么地方,有人对他说过些什么话——是了,他还想得起来。那是个少林寺的僧人,他甚至还记得,那人法号静亿,对他说过些话。什么时候说的,他已经想不起来,可他就是记得这些话罢了。
——世人只见大势无阻,行如风làng;làng尖扶摇,纵然志得意满,却不知风làng飘摇无止,心境不宁,一路逆水搏击,不过徒造杀孽;若有一日倦憎愧悔,唯愿安枕一方而不得如愿,只能随làng逐流,疾行无止,再难得内心平静,又徒增一苦。
这段话陡然跃入脑海,像是灵隐寺佛堂内字字清隽的经卷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出来,清晰得让叶锦城发怔。他来回想了两次,突然觉得鼻间似乎嗅到微微的荷花香气——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如今是冬季,哪里来的荷花。可这香气缭绕不去,像工笔一样几乎能描摹出散发这香气的荷花的模样。这是无数个晚上梦境里都能闻见的香气和听见的声音,他梦见自己跪在蒲团上,虔诚地祈祷,祈祷的是什么,却怎样都不记得了。叶锦城枯立廊下,怔怔地将之前那段话又回想了一次,是的,这话分外清晰,像是在心底被封存许久的酒,如今陡然起出,酒气四溢,虽然带着意味不明的微苦,可让他觉出一点新鲜的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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