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绿鹦也是,一面将徐善然需要的书籍与纸笔都拿了过来,一面又去点亮灯火,再拿好温水放在chuáng边的小几上,等一系列都做完了,才要走出去。
不过这一次,徐善然叫住了对方。
“如果这些日子过得累,我过两天给你找个安生的好去处呆着。”
正要退走的绿鹦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话,忙转头要表白自己,只不过话还没出口,就被徐善然一挥手打断。
“不必这样,我身边不缺人,你若不适应我的方式,早晚也要被后头的人挤出去,与其到时候没个下场,不如你现在好好想想,你适应哪种日子,愿意过哪种日子。”
绿鹦怔住。到了这时,她才看清楚徐善然脸上照旧是往日的平静,似乎真没有什么事qíng能叫她脸上露出一丝两丝的波澜来。
也由此叫她相信,自家姑娘确实是认真问上这么一句的,而不是如有些主人般,非要借此试试丫头的忠诚。
她qíng不自禁地跟着问上一句:“若我要……要……”走那个字,到底说不出口。
但徐善然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她会越走越远,越走越快,她身旁有太多需要保护的人,而那些跟随着她的人,作为她手中棋子身旁眼睛的,只有同样能跟得上她快步往前的,才有伸手拉住的价值。
至于其他,好聚好散,全个主仆qíng谊也就罢了。
既然徐善然选在今天开这个口,心里当然有了计划,听见绿鹦询问便说:“你年纪也差不多了,若有中意的,我就让祖母做主,让你们完了婚再出去管个庄子,上头没有人,那庄子里你爱怎么过便怎么过。”
绿鹦又怔了怔。这正是她早先还在山上时候想过的事qíng,她那时候为自己规划了许久,想着等到三十了,又或者再活到四十了,说不定能得到这个结果,没有想到现在也不过数十天的功夫,自己就从姑娘口中听见了这句话。
“你若不想嫁人,想要身契,我也做主答应你,再送你些体己,往后你要怎么样也都由你。”徐善然说。十个丫头里九个想要的差不多都是这样,剩下那一个是想要做姨娘的。
徐善然是真心,许出的愿望自然贴合到丫头的实际想法,不能不叫人心动。
绿鹦也确实怦然心动了。但她咬了咬嘴唇,又问:“如果我要留下……”
徐善然微微笑起来。
灯火下,她的神qíng有一些奇怪,那被拢在橘huáng光线之中的面孔明明温润无暇,其上一闪而逝的笑容却很有些说不出的感觉,竟似能刺人一般。
“若你跟着我,又能做到最后,我许你一个官家太太做。”
第二十八章 道德和良心
对于湛国公府而言,每年遍邀京中众人的chūn日与秋日宴是张氏还在做媳妇时候就办起来的,一晃三四十年的时间也有了,最风光的时候,连皇室的公主也跟着来捧场,因此每年的这两个日子,对府中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的众人而言都颇为不同。
今年也是如此。
提早两个月时间就由大太太窦氏陆陆续续准备起来的宴席到了当天时候,各个仆妇丫头忙而不乱,一面将那流水似的摆设与食物端上案桌,一面又殷勤备至地把门口的太太姑娘,老爷公子迎进前后院,按职爵高低,亲疏有别,分席坐下。
就如同往常一样,老爷的聚会在前头院子,已经有人开始坐到那曲水流觞下,说书说诗说画;夫人与孩子们的宴席则在后头院子,夫人们呆在那温室生香的厅堂之中,或逗逗鸟儿或打打叶子牌,还与周围的说哪家胭脂水粉好看,哪家布匹绸缎漂亮,而那些不耐烦跟着母亲与父亲的孩子,则女孩子一波,男孩子一波,分别在不同的花园中玩耍。
徐善然此刻正呆在后院的广泽阁之中。
这栋书楼等闲不会有人进来,又正好居于两批孩子玩闹的中央,登上阁楼顶端向下看,两面qíng景都尽收入眼底。
这些天里经过了这许多事qíng,绿鹦现在已经十分明白自己的姑娘需要什么,因而此刻并不在徐善然身旁服侍,而是跑到了楼下的门口处守门,只待有人过来就给徐善然传讯。
摆满书籍的书房没有用香,鼻端处除了嗅到窗户外萧萧花木的滋味外,就全是纸张与笔墨的味道。
徐善然端坐在遮了一层薄薄帘笼的窗户之后,先隔着绣山石翠竹的绿纱朝那小姑娘聚集的地方看。
家里头的姐妹自然都在那里。
但除此之外,周祭酒的女儿,未来的二皇子继妃。
孙翰林的女儿,未来的十二皇子妃。
还有五城兵马指挥的女儿,未来的……
徐善然通过身形打扮,将那些姑娘一个一个认出来。
又一一对照着任成林之前送来的那个小册子上蛛丝马迹的消息。
一乞丐说路过周祭酒家中,每日虽有饭食拿出来,但有时候却会得到馊了的……——不错,未来的二皇子继妃正是个表面光的,看似大度明理,实则刻薄悍妒,那些得过了宠又失宠的侍妾甚至有品级的女人,竟都没有得到什么好下场。
一乞丐说那孙翰林整个两袖清风,那条街走遍了就数孙翰林家中倒出的饭食最少最没有油水。
——不错,这个清官到最后都混到了两袖打补丁的地步,可怜还是皇亲国戚。
一乞丐又说那五城兵马指挥……
徐善然将那些人一一看过,又想着自己最近收集来的信息,或者对照没错之后肯定自己的记忆,又或者在有出入的时候先想想自己的记忆错漏片面的可能,再想想那消息错误的可能。
接着,她的目光就转向了男孩子处。
她照旧一一分辨着,目光在自己并不算熟悉的人身上转过,一直到注意到某一个人的时候,她忽地一皱眉,想起了自己之前看册子时就很在意的一点。
那人远远看去身量不高,但一身蓝底银线衣物颇为显眼,正是怀恩伯家中的嫡子邵方。
……不过是一个眉尾三点红痣的黑厮,也不知哪来的鼠辈,遮头掩脸的从后门出来不说,竟叫门人踹了我一脚。
这短短的一句话被记录在那本由任成林带来的册子的角落。看似和其他任意的闲聊没有任何区别,但再结合那乞丐说话的地方,徐善然却禁不住提起了jīng神。
事qíng发生的时候,那乞丐是坐在怀恩伯的后门处。
黑厮,再加上眉尾三点红痣,已经足够让徐善然认出这个人来。
这是现今的工部侍郎方思明。
可是不对,不应该。
怀恩伯是清流,方思明却是二皇子的外家,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到一起去了?
那工部侍郎为什么偷偷摸摸的到怀恩伯家中去?是来做说客的,又或者怀恩伯其实正是二皇子的人?
而二皇子……
这位十来年后的新帝,亲手盖下玉玺,发了徐家阖家流放圣旨诏书。
徐善然的目光在邵方身上停留了许久,等她终于转开视线,在整个大方向上随意一眼扫过的时候,她却忽地注意到了一点叫人诧异之处。
那个树上闪动的……是一个人?
正当徐善然注意着那个方位的时候,院中的邵方也正招呼这湛国公府的婢女,对那还颇有些姿色的丫头调笑说:“我弟弟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那家伙是个在自个家里也会迷路的人,还烦这位漂亮姐姐叫人帮我到处找找,找着了将他带过来才是。难得出来一趟,我还有许多朋友想介绍给他认识呢。”
那丫头掩唇一笑,屈膝应是,又问了问邵劲的身量衣服,便亲自去吩咐丫头小厮注意了。
周围的公子哥问邵方:“你弟弟怎么跟一大群人走着走着也能走不见?”
邵方笑道:“你们不知道,我那弟弟最是胆小不过,时常习惯一个人跑到角落里呆着,任人怎么叫也不出来;有时候又昏头昏脑的说些不知道什么东西,总之不好与他计较。”
就有人笑起来:“你这哥哥当得可真不容易!”
邵方摊了下手:“到底是自家兄弟,还能如何?”
而这个时候,邵劲正伏在底下一群人左近的树梢上,听见那句“到底是自家兄弟”的时候,牙根都酸了一下。
脸皮太厚,不服不行啊,我现在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做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邵劲在心里这样想道。
他现在所在的是一个带着湖的院子,他此刻正藏在湖旁假山背后枝gān粗壮树叶茂密的一棵树上。这棵树临水种着,虽和能跑出去的院墙有十足的距离,但难得的是此地有着足足一排和他此刻带着的这株同样茂盛的树木,背后又有三层高的房子遮掩,到时候闹出了动静,不管他是朝后一跑,还是沿着树木往前跳,都有足够的可以当做掩体的地方。
现在的问题就是那些动静……
邵劲摸了摸掌心中由榆树树枝做成的简易弹弓。
掌心中的弹弓在主人日日的摩挲之下,表皮都快被摩油摩亮了。除此之外,他手里头还扣了两颗拇指大的石头,兜里除了那些能搜刮出来的好带的散碎银两之外,也全都用来放大小适合的石子。
在几天前得到自己有可能来湛国公府举办的chūn日宴的时候,邵劲就想着趁这个机会逃跑。
但是在怀恩伯府中存在的问题在湛国公府中不可能不存在。
怀恩伯府里,有一堆人日夜不停地看着他,他除非闹出动静暂时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否则基本不要想翻过怀恩伯府的院墙。
而在湛国公府里,因为是备受重视的chūn日宴,必然也有一堆人看着他们。再加上他对地形不太熟悉,是否真的能穿过重重院子跑出去还需要打上一个问号——等邵劲亲自来到国公府里,再亲自看到这里的布置之后,他差不多是死了‘自己随便溜溜,就能溜出国公府’的这个心思。
或许是因为这次来的年纪小的孩子多,也或许是因为国公府一贯这样重视,总之就在他经过的几个院子里,时常能看见手持棍棒的家丁左右巡视着,他们俱都一身短打,身上肌ròu眼中jīng光一点不少,从邵劲的专业眼光来看,他现在的身体在空旷地区中最多对上五个人跑得掉,真要闯关,咬着牙一对一还可以,一对二或者一对三的话,那还是早点洗洗睡了吧。
所以只能先制造动静。
先制造动静,让一整条道路都陷入混乱,才能在混乱之中找到机会出去。
至于是什么样的混乱,几乎在邵劲想到这个可行xing的时候,具体的主意就自然而然地自脑海中冒了出来。
如果这一群被邀请来的孩子其中有一个被突然飞出来的石块砸中了眼睛,眼睛瞎了,那整个国公府,至少后院这一块地方,必然要沸腾起来;而这边有一整排的树,他完全可以在弹出石子的时候快速转换方向,再在混乱的时候混入人群避免第一时间被抓住,这个时候大家肯定注意不到他,他还能够大喊两声找大夫,就跟着慌乱的要去禀告主人的丫头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