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一声厉喝,却是出自向来温和淡雅的姬辉白之口。而姬容……
姬容倚着榻,却是怔怔出神。
姬辉白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冷厉:“当着皇族的面妖言惑众,还妄议天意……你是真的打算斩首街口,顺带诛灭九族了罢?”
“人自赤条条来,而后赤条条去——”少年曼声吟着,眉间只有嘲弄,“你莫不是以为这天下之大,只有你一家懂得测算之数,演推之法罢?”
姬辉白还准备说什么,姬容却已经开了口:“好了。”
姬辉白看向姬容。
“好了,辉白。”重复一遍,姬容让外边的慕容非进来把人带下去后,便沉默起来。
陪着安静坐了一会,姬辉白终于开口:“皇兄……”
姬容笑了笑,他道:“皇弟,想不想听一个梦?”
这么说着,姬容有些晃神,片刻,方才继续轻声说:“我曾经做过的一个梦……”
某些时候,回忆比什么都更能让人疲惫。
当姬容对姬辉白说完那本以为再不会细想的故事后,姬容已经疲惫得不想再说一个字了。
姬辉白握着姬容的手在微微颤动。
晃神片刻,姬容反握住了姬辉白的手,这才觉得空dàngdàng的心终于有了着落,不由笑了笑,道:“尚幸……尚幸,只是一场梦。”
“皇兄。”姬辉白低唤着,紧紧的握住姬容的手,却再说不出旁的东西了。
房内一片寂静。
终于,姬辉白再次开口,声音gān涩:“我不知道……我什么都……”
都……不知道。
姬容倒是笑了:“这种事qíng有什么好知道的?又不是什么好事,况且,也只是一个梦而已。”
“只是梦?”姬辉白的声音有些暗哑。
“只是梦。”姬容回道,“梦和现实是相反的,所以,羽国只会越来越qiáng盛,是不是?”
姬辉白忍不住握紧了姬容的手,半天才点头:“是。”
“所以,”姬容淡淡笑着,“你和振羽,都能活着好好的,是不是?”
姬辉白喉咙动了动,说不出话,只能再一次紧紧的、仿佛用全身力气般将对方的手握住。
手被栓得有些痛,姬容却没有制止对方的意思,只等姬辉白稍稍平静之后,方才再次开口:“辉白,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姬辉白的手开始轻轻颤抖起来,从没有哪一时,他像现在一样不想——不敢——回答姬容。
姬容等了一会,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越发柔和:“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喉结上下动了一会,姬辉白终于开口,声音里再听不出半点平日的清越:“我不想……皇兄,我不想答应……就这一次,好不好?”
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我不答应,好不好?
姬容有些出神。然后,他笑了笑,道:“辉白,振羽是我见过的最有才华的将军了。可惜到底行差走错……是我没有注意。过一段,我会向父皇提起这件事,到时候如果父皇震怒,你就多劝劝他,让他别气坏了身子。以后得了空,愿意的话,也替振羽随意说两句吧,日子久了,说不得父皇就愿意见见他了。”
姬辉白的心不住的往下沉。片刻,他扯扯嘴角,勉qiáng露出了一个笑容:“皇兄,你莫非以为羽国的这许多祭司是做摆设的?何况就算祭司院不行,羽国民间也总有好些隐藏起来的奇人异士;哪怕就算再找不到,方才那个相士既知道你身体的问题,总也能解决的……”
姬辉白再说不下去了。
有些事qíng,他懂得,姬容也懂得——天心最严,寻常些奇人异士——一如羽国祭司院里的那些祭司——便是为一人改命也小心翼翼,又何况偌大江山的直接颠倒?而若要挽救,依着眼前的qíng况,也唯有将这天命重新导回正轨。
只是……
“辉白。”姬容突然开口。
整个人都有了些恍惚,姬辉白看了姬容好一会,方才反应过来:“……皇兄?”
“还记得那一夜你同我说的话么?”姬容说着,而后淡淡笑起来,“‘我是真的喜欢你’。”
姬辉白想了起来——那是他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一夜,最美好的一夜。可惜此时的姬辉白实在笑不出来,所以,他只好扯了扯嘴角,算作一个笑容:“臣弟当然记得,那是……那是臣弟的肺腑之言。”
“恩。”姬容轻轻应了一声,“还记得我的回答么?”
“皇兄说‘我知道’。”姬辉白低声道。
“是啊,我知道。”姬容微笑着,“现在想来,我倒有些后悔了。”
没有jīng力再辨别姬容话中的意思,姬辉白只勉qiáng笑着:“是么?臣弟倒是不后悔……不论怎样,都不后悔。”
姬容静了一会。而后,他低叹了一声:“我有些后悔,竟然还漏了一句……漏了一句‘我也是’。”
“我知道,我也是……”姬容微微闭了眼,“辉白,答应我一件事吧。活下去,当上羽国的下任帝王,然后……”
姬容沉默,继而淡淡一笑:
“然后,再找一个人喜欢罢。”
某些时候,回忆比什么都更能让人疲惫。
当姬容对姬辉白说完那本以为再不会细想的故事后,姬容已经疲惫得不想再说一个字了。
姬辉白握着姬容的手在微微颤动。
晃神片刻,姬容反握住了姬辉白的手,这才觉得空dàngdàng的心终于有了着落,不由笑了笑,道:“尚幸……尚幸,只是一场梦。”
“皇兄。”姬辉白低唤着,紧紧的握住姬容的手,却再说不出旁的东西了。
第一三九章 去留
河洛乃距离羽国帝都最近的一座城池,纵马而行只消三日便到,繁华锦绣自是不提。城中更有一栋四海出名的‘等闲楼’,风景独好,是日日高朋满座。
而离开了帝都的姬振羽此时,便在这等闲楼中。
等闲楼上的风景确实不错。远的山青,近的水绿,斜阳还染红了晚归的孤雁独舟,端的是一派悠然之意,叫人见之望俗。
姬振羽慢慢喝着自己点的茶,还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指尖敲着桌面,只等着另一个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
那人并未让姬振羽等太久。
在一壶茶被喝了大半之后,赫连皓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楼梯口。环视一眼周围,赫连皓很快就看见了临窗而坐的姬振羽,顿时便向对方走去。
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姬振羽回头一看,道:“打听好了?”
走到姬振羽对面坐下,赫连皓解了腰间佩剑,并未立刻回答姬振羽的话,而是看了一眼姬振羽端着的茶,下意识的问:“怎么喝起茶来了?”
姬振羽心说我倒是想喝酒。可再喝……再喝……
不可避免的回想起了离开帝都的前一夜,姬振羽打了个寒噤,自觉对酒已经有了些微的yīn影。当然为了两人的兄弟之qíng,这感觉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表现出来的,于是他gān笑了一声,道:“这里的茶出名。”
对这些也不是全然没有感觉,方才下意识问了那一句之后,赫连皓已经有了些后悔,此时当然不会再多说,只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来:“方才我用长皇子给的牌子去那里探了一探,听到了些传言。”
姬振羽应了一声,只等对方继续往下说。至于赫连皓方才所说的牌子,却是从姬容临别时给的紫檀木盒子中取出的。那盒子分三层,也只放了三类东西。第一层是五张千两银票和五十章百两银票——足够中等富裕人家一生花费了;第三层则是码得密密麻麻的各种疗伤解毒圣品,随便一样也是千金难求;而中间那一层,除了给两人办好的路引外,还有两块牌子——就是赫连皓方才说的——两块隶属羽国秘密qíng报机构的,位阶不低的身份牌子。
这是一份真正的大礼。有了这样的东西,姬振羽和赫连皓在羽国行走几乎可以说是再没有危险了——只是那人的gān系,也担得越发大了。
想及此节,姬振羽心头愧疚,故而半天才察觉出赫连皓话里的不对:“等等,什么时候,那个地方也有‘传言’了?”
酒楼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赫连皓和姬振羽直接找小二要了两间上房,掩了门窗后,方才坐下谈了起来。
“是关于长皇子的。”赫连皓简单的开了头。
姬振羽心中一紧,面上却极力若无其事:“我皇兄怎么了?”
“消息是泄露出来的,说是长皇子身子不大好。”赫连皓道。
姬振羽倒是松了口气——他清楚自己皇兄的武功到了什么境界:“是这样?——那想来真是传言了。”
赫连皓未置可否,只接着说:“还有消息。消息说瑾王近日脾气bào躁,动辄斥骂。”
压根没想到竟听了这么一出,姬振羽呆怔片刻:“瑾王……动辄斥骂?”
言罢,他试着在脑海里模拟了一下那种场景,却怎么努力也安不上姬辉白的脸,神色顿时就古怪起来:“这个……是不是弄错了?”
赫连皓还没说话,姬振羽就按了按额角,自顾自的道:“我那位二皇兄,那是打小就一副出尘的模样。遇见看不见的人是连眼角都不会瞥上一眼,怎么可能为一点点事qíng大动肝火?就算要动,也只可能为——”
姬振羽突然顿住。
而赫连皓,则把对方的话接了下去:“——也只可能为了长皇子,是么?”
姬振羽脸色微微有些变了——只为心中那突然升起的qiáng烈不安之感。
赫连皓仿佛没有看见姬振羽的脸色,只自顾自的往下说:“长皇子身子不好其实不算什么大事,本用不着特意封锁;但事实却是连羽国最秘密的qíng报机构都只有‘传言’,再加上连瑾王那样的人都克制不住……”
赫连皓顿了一顿。
姬振羽的脸色已经明明白白的难看起来,他几乎忍不住要叫对方闭嘴了,但赫连皓先一步开了口,声音一如之前般平静:“长皇子的身体,大抵是出了大问题。”
突如其来的恍惚几乎捕获住了姬振羽。怔怔的停了有一会,姬振羽方才回过神来:“我离开之前……”
姬振羽本想说我离开之前什么都没发生。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