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整个真定州都知道别刚毅是因为得罪了单杰才入的狱,”窦世榜不太愿意出这个头,“我们略一打听就能知道。事后推脱,不过是掩耳盗铃,我们和单家的嫌隙恐怕还是难以避免。”
“如果是这样,那窦家就更应该出面才是。”窦昭笑道,“不然遇到那jī蛋里挑骨头的,不是会说我们窦家怕了单家,单家做出这等龌龊之事窦家都不敢出面;就是会说我们窦家和那单家一样,láng狈为jian,都不是什么好人。我们窦家几辈人积攒起来的好名声可就这样完了。”
窦世榜严肃地考虑着这件问题。
窦昭有些感慨。
家族声誉,何尝不是个沉重的负担。可有时候,它又会变成一把伞,庇护着那些在伞下避风躲雨的人。
窦世榜决定和二太夫人商量商量再作决定。
窦昭道:“听说那别刚毅伤得很严重,活不了几天了,可别到时候我们保也担了,他却不在了,白白得罪了那单杰。”
窦世榜听着有道理,哪里还坐得住,换了件衣裳就和窦昭去了二太夫人那里。
二太夫人眉头直蹙,问窦世榜:“单杰是个怎样的人?”
窦世榜把什么bào躁鲁莽又说了一遍。
二太夫人眉头蹙得更紧了。
窦昭却明白二太夫人的用意。
二太夫人这是怕单家有杰出的晚辈,到时候把这过节记到了窦家头上,若是为了个无亲无故的别刚毅得罪人,未免得不偿失。
她笑道:“听说那单杰是独生子,不学无术,就依仗着单老爷从前的威名过日子呢!”
二太夫人就道:“寿姑的话有道理。我们这样不做声,那些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和单家同流合污呢!”
也就是说,同意为别家担保。
窦昭忙起身向二太夫人行福礼,道:“多谢太夫人成全!”
二太夫人笑呵呵地道:“我们家寿姑这敦厚的名声只怕会更响亮了!”
“这也是托了太夫人的福。”窦昭和她寒暄几句之后,窦世榜站了起来,“那我明天一大早就安排人去给别家担保吧?”
二太夫人点了头,窦昭和窦世榜方告退出了二太夫人的屋子。
窦昭朝一直等在门口赵良璧笑着了点头。
赵良璧的嘴立刻咧到了耳根。
祖母也等着窦昭,焦急地问她怎么样了。
窦昭把事qíng的经过说了一遍,祖母这才放下心来。
第二天天刚刚亮,窦世榜指派的管事就去了真定州,当天下午,别刚毅就被放了出来。
别素兰连夜赶过来道谢:“……本来爹爹和姐姐都应该来的,不过爹爹伤得很严重,姐姐要照顾他,就让我先来了,等过几天,爹爹伤好些了,我们再来给您磕头谢恩。”
“我小小年纪,可当不起你们的大礼。”窦昭笑道,“你们要是想我长命百岁,就不要为难我了。”然后让素绢将早就准备好的二百两银票递给别素兰,“你们家刚遭大难,要用银子的地方多,你也不要和我客气,等以后有了钱,再还我就是了。”
别素兰连声笑着称“是”,眼角却噙着泪水,大大方方地接过了银票,赶回了真定。
不过两天,别素兰又来见她,说是别刚毅请她前往真定州一趟:“……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事。”她说着,眼圈发红,“爹爹这几天粒米未进,喝药都用灌的,我好害怕。”说完,像想到什么事似的,嘴唇都有些发白起来。
窦昭觉得自己该做的已经做了,不想再和别家有过多的jiāo往,因而笑着婉拒道:“我让海棠随你去吧!有什么话,让她带给我也是一样的。”
别素兰很失望。
祖母看着不忍,把她拉到一旁道:“你还是去一趟的好。素兰不是说他爹喝药都得用灌的吗?说不定那别刚毅有什么遗言要jiāo待。”
“那我就更不应该去了。”窦昭道,“他要是让我帮他报复,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了?”
祖母道:“那就更应该去——若是他提出这样的要求,以后别家姊妹的事,你就再也不要管了。”
窦昭叹气,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就怕到时候我脱不了身啊!”话虽如此,但祖母的话也有道理,她还是去了真定州。
别氏武馆早已卖给了别人,买主是别刚毅的朋友,当时买武馆也是为了救急,别刚毅出狱后,依旧住在别氏武馆,不过在他的坚持下从正房搬到了后面的柴房。
别素兰红着眼睛跟窦昭解释着。
窦昭点了点头,打量着别氏武馆。
不过两进,但前院非常的阔大,铺了青砖,可以轻轻松松地容下百来人,是开武馆的好地方。
九月的天气已经有些寒冷,别家的先祖为人厚道,砌柴房的时候也是用青砖砌的,因而柴房虽然简陋,却能遮风挡雨,恩泽了别刚毅。
别刚毅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地躺在门板搭成的chuáng上,盖着厚实的靓蓝色粗布被褥,瘦得皮包骨,粗大的骨架依稀显露出从前的健硕。
见窦昭进来,坐在门板前的男子立刻站了起来。
窦昭的目光却落在门板前那个拿着空碗的少女身上。
她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沉香色夹袄,虽两眼红肿,神色憔悴,却皮肤白净,眉目清丽,难掩其秀美。
窦昭错愕。
如果这就是别素兰的姐姐,难怪那单杰要起歪心眼了。
不过,这两姐妹的差别也太大了些吧?
好像知道窦昭的心qíng似的,别素兰挽了那女孩子的胳膊,与有荣焉地对窦昭道:“四小姐,这是我姐姐素心。”
别素心已猜到来人是谁,慌忙放下手中的空碗给窦昭行礼。
窦昭笑着说了声“不必多礼”,走了别刚毅的chuáng前。
chuáng边的男子悄声让到了一旁。
窦昭瞥了那男子一眼。
那男子穿着件旧色的粗布玄袍,袖口打着补丁,却很gān净,鬓角花白,清瘦矍烁,目光清明,竟然是位气质儒雅的老者。
窦昭一愣。
别素心已上前轻声喊着“爹爹”。
别刚毅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窦小姐。”他声如刀锯,吃力地绽开一个笑容,“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窦昭看着心里一酸,泪水猝然聚在了眼眶中。
别刚毅已望向站在一旁的男子,喊了声“陈大爷”。
窦昭这才明白过来。
这老者原来就是指点别素兰找上窦家、阻止了别素心自卖的人。
第七十三章所求
大家都朝陈大叔望去。
陈大叔表qíng踌躇。
别刚毅看着眼神微黯,又艰难地喊了声“陈大叔”,语气诚恳,带着几分乞求。
陈大叔闻言轻轻地叹了口气,温声对窦昭道:“窦四小姐,这么远把您请过来,别馆主是有要事想和您商议。但他现在伤势严重,说话很吃力,想委托我来和您说,不知您意下如何?”
窦昭有些惊讶。
在来的路上,她设想了很多种可能,早已打定主意,如果别刚毅的要求合理,看在别素兰的份上,她再出手帮一把也无妨;如果别刚毅的主意不合qíng理,无论别刚毅如何哀求,她都不会含含糊糊应承下来的。
她只是没有想到别刚毅会托付其他的人来和她说事。
可见别刚毅对这位陈大叔是如何的信任了!
她顺着别刚毅喊了声“陈大叔”,笑道,“您但说无妨。”
陈大叔面色微凝,对别氏姐妹道:“素心、素兰,你们上街去买点菜,等会也好整桌酒席招待窦四小姐。”
竟是要支开两姐妹。
别素心和别素兰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浓浓的担忧,但两姐妹略一思忖,还是顺从地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窦昭想了想,也遣了身边服侍的。
陈大叔看着,眼底就流露出一丝暖意。
“不瞒窦四小姐,别馆主的qíng形,很不好。”他轻声地道,“而单杰这个人,心胸狭窄,傲慢自大,别氏父女虽然得您相助侥幸逃过了这一劫,以单杰的为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必然还有下一次。别太太是家中的独女,父母已逝,别馆主虽然有个族弟,但已出五服,但此次别馆主被陷入狱,别馆主的族弟畏惧单杰之势,别家二姐上门求助,别馆主的族弟竟然闭门不见,”他说到这里,语气一顿,原来温和的面容骤然一端,露出几分与其年龄、气质均不相符的义愤填膺来,“比我等比邻而居之人还不如,实非可托之人!”
窦昭不由点头。
陈大叔面色微缓,道:“别馆主怕他去后别氏姐妹无人可依,又落入那单杰之手,”说着,他站了起来,神色恭敬地双手抱拳朝着窦昭低头弯腰行着礼,“还请窦四小姐仗义解难,收留别氏姐妹。”他直起身,目光炯炯地凝望着窦昭,好像要看到窦昭心底去般的炯然有神,“窦四小姐的大恩大德,别氏姐妹定当永记在心,终身不忘。”
窦昭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张大了嘴巴,望着这位被称为别馆主称为“陈大叔”的老者久久无语。
这人是gān什么的?
先说别馆主的病qíng博取她的同qíng之心,然后愤怒地说起别馆主的族弟的势利冷漠,让她气愤之余生出和他同仇敌忾之心,再提出来将别氏姐妹托付给她,有了之前的同qíng和认同,她自然会欣然同意。
真是厉害啊!
窦昭忍不住仔细地打量他。
笑容温雅,目光诚恳,的确很有说服力。
可她怎么照顾别氏姐妹?
她今年才十二岁!
上有二太夫人,下有父亲,旁边还有一大堆的叔伯婶娘。
窦家和别家非亲非故,她又凭什么让太夫人和家里的人答应?
“陈大叔,”窦昭笑道,“您应该知道,单家和窦家是故jiāo吧?”
陈大叔眸子一凛。
“单杰之事因为不占道理,所以单家没有把这件事拿到台面上说。”窦昭淡淡地道,“窦家乃是真定首善,别馆主求到窦家,窦家在不知道别、单两家的纠纷qíng况下帮别馆主做了保人,就算是单家怀疑窦家不齿他所为,也不能说什么,旁边的人也都可以装糊涂,于单家颜面无损,单、窦两家依旧可以你来我往,如同没有发生任何事的。可若是收留了别氏姐妹,这层窗户纸就捅穿了,单家脸上不好看不说,只怕还会有人说窦家盛气凌人,不把旧僚放在眼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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