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为奴_篆文【完结】(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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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喜依言告辞,临走之前仍没忘记叮嘱,来日若有得意时,千万不要忘了他这个朋友。

  等传喜走远,容与仍旧垂首站立于夹道一侧静候。偶有朝臣路过,他就微微躬身礼让。不多时,就见内阁首辅秦太岳缓步走了出来,站在墙根下朝他招了招手。

  容与走过去欠身问安,秦太岳见四下无人,从袖中抽出一支卷筒,递给他,低声道,“把这个拿回去jiāo予殿下。”

  接过来卷筒,容与快速的放入自己袖中,其后目送秦太岳离去走远。随后已想到,这大约是沈徽让他在此等候的用意,作为一个传递消息的工具,这类事qíng今后应该会很常见。

  又等了好一会,才见沈徽与怀风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沈徽面无表qíng,并不看容与一眼。怀风却似心qíng大好,一路都在说笑。

  “您今儿把那位可噎得够呛,说看在李琏战功卓著的份儿上只革职抄家就是惩处,别说内阁三司不答应,连皇上都觉得不妥,让他成天装仁善,这下装过头了。不过说到今年冬至要办甲子宴,他倒是会讨巧宗,既能彰显国朝富裕又能体现天家风范,万岁爷未必不动心。”

  说到这儿,怀风更趋近些,不解的问,“臣就有一点不明白,您gān嘛这时候说要缩减宫内用度,连上元节烟花灯烛都要免了,皇上会不会不高兴啊?”

  沈徽闲闲的听着,略微侧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容与,“户部这些年早就入不敷出,一旦四方有水旱,疆域有兵事,拿什么来支应。皇上心里明白的很,只是这些年心境老了,越发爱热闹,不忍心年节之时宫里太过凄惶,我不过是说出他心中所虑罢了,且也并没克扣太多。”

  “这么说还是殿下高明。”怀风恍然,“那位就只晓得花钱,一点不知道外头艰难,真要是他当了家,早晚还不把国库掏空了呢。”

  沈徽对这番赞美置若罔闻,容与听了半日,却多少有那么点动容。

  自己前世经受过生活苦难,知道普通人甚至底层人生活不易。先不论沈徽这么做,背后有哪些目的,单只是他能记挂赈灾和用兵两件大事,肯为这个节俭用度,也算是有些觉悟。

  作为一个上位者,沈徽的大局观还是值得肯定的。

  第7章 韬光养晦

  秋闱过后,重华宫的日子愈发安静。每日下了朝,皇帝若无事找,沈徽便在翠云馆抄写道德经。

  容与依旧充当重华宫和内阁首辅间的信使,当然也还是会被要求,为沈徽代笔回信给秦大小姐。

  因为自小临帖练就童子功,加上擅于模仿,他确实能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自如的展现出沈徽的笔迹。

  可一想到那位素未谋面,芳名若臻的秦小姐,容与当真有种百味陈杂之感。

  沈徽拿了他写的词去跟人家唱和,每每一念及此,都会让他无地自容。他也曾鼓起勇气劝说沈徽,此举非常不妥,然而沈徽对他的恳求始终无动于衷,通常只冷冷的丢过来两个字,快写。

  无可奈何,再不qíng愿也还是得硬着头皮照办。

  这日傍晚,司礼监掌印兼御前总管高谦忽然到访,并非来传旨,却是单独来见楚王。

  翠云馆外的宫人都被打发了,唯剩下容与仍在书房内伺候。

  高谦接过他奉上的茶,目光淡淡掠过,含笑道,“殿下今晚可做些准备,明日朝罢,皇上可能会询问您关于王妃的人选。”

  沈徽若有所思,眼睛只盯着秋水篇中,那句曲士不可以语於道者,束於教也,半晌才问,“高掌印以为如何?”

  高谦笑意从容,“殿下可以直抒胸臆。”

  顿了顿,高谦接着说,“今日通政司严大人,大理寺袁大人又再度进谏,希望皇上早日立储,只不过他们提的,是殿下您。”

  沈徽轻笑了一下,“那么父皇明日也会我问这个了,掌印的意思是?”

  高谦摇头,“还不是时候。”他身子略微往前俯了俯,好像在看书案上沈徽所临的庄子,良久温和一笑,“殿下明日,不妨请皇上看看您近日所习书法,聊一聊心得。”

  沈徽脸上浮现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对高谦道了声多谢。高谦又闲话两句,便即起身告退。

  沈徽扭头,吩咐一旁侍立的容与,“代孤送送高掌印。”

  容与忙答应着,和高谦一道退了出来。

  错后一步无声跟着,容与不免还在回味他二人方才的对话。

  高谦见他沉默,对他和煦笑笑,“在想我对殿下说的话?”

  容与回过神,迟疑了一下,道声是。

  高谦颔首笑问,“你叫容与对么,今年多大了,是哪里人?”

  容与想了想,报上这一世户籍所载内容,“小人今年十六,京城人,祖籍原是淮yīn。”

  高谦眯眼一笑,“好地方,淮yīn侯韩信,淮yīn,是个出名将才子的地方。”

  这话让容与有点难以往下接。反正不论名将还是才子,这辈子都不会和他有任何关系,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抿着嘴点了点头。

  高谦看出他的局促,温言宽慰,“你还年轻,好好伺候殿下,将来未始没有一番成就。我们这样的人,虽只能在宫里度过一生,但如遇到明主,自己又能尽力襄助的话,也一样会有机会参与和见证一个煌煌盛世。这么想,会不会让你释怀一些?”

  容与怔了怔,知道高谦会错意了,其实谈不上释怀,因为他原本就没有纠结过。

  不能说认同了宦官身份,但因为想要成全前世为他付出,为他所累的亲人,还他们一个轻松安逸,他便觉得这辈子无论怎么过,只要自己离开了,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然而对方话里蕴含着关怀,他能感受到,心里也觉得暖融融的,低头沉吟一刻,终于忍不住问,“容与斗胆,请教掌印,为何殿下为朝廷尽忠效力,皇上却迟迟不肯立他为储君?”

  高谦回眸看他,用鼓励的语气说,“你读过书,可还记得隋书文帝本纪中说过些什么?”

  容与努力思索,忽然灵光一现,缓缓道,“听哲妇之言,惑邪臣之说,溺宠废嫡,托付失所。灭父子之道,开昆弟之隙,坟土未gān,子孙继踵屠戮,稽其乱亡之兆……掌印的意思是,皇上怕废长立幼会引发同室cao戈?长幼正统之道,原是那般固不可彻。”说到最后,声音已如喃喃自语般低了下去。

  高谦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尽然,历史是成功者写就的,炀帝bào君亡国,史书工笔便归结于废长立幼,却不见唐太宗纵有玄武门之变,后世人不是也只记得贞观之治么?”

  话虽如此,既有前车之鉴,却又迟迟不肯立皇长子,显然皇帝对长子并不算满意,或许,他也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才能推动整盘棋。

  略一迟疑,容与还是继续问出心中疑惑,“那么首辅大人又为何要支持殿下,而且,为何要坚持让殿下与其掌珠成婚?”

  容与说完,见高谦嘴角含笑,幽幽打量自己,方才猛地意识到他问的太多,太过直白,一阵不安感袭来,他后退半步,仓惶垂首,“容与逾矩了,请掌印责罚。”

  高谦不在意的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前行,走到重华宫门口,他停下脚步,做了一个不必再相送的手势,“你的这两个问题,我可以一并回答,因为政见相同。本朝需要锐意革新者,从主君到臣僚皆如此。”

  看来这座战壕已然成形并根深蒂固了,容与想到自己如今也是站在这支队伍后头,无论主动被动,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虽无所适从,却没有委曲求全。容与对处境已算满意,对高谦更充满感激。拱手向他深深一揖,目送他渐渐远去。

  待晚间用过饭,沈徽仍在翠云馆伏案抄写,容与随侍在侧,为他沏了消食的茶,整理那些写好的纸张。

  起初沈徽还在抄写老庄典籍,之后便开始凝笔沉思,好像在做文章。

  容与觉得好奇,不动声色探身去看,见纸上写着,三界无法,何处求心,心不可求,法将安寄。山水云霞,妆点乾坤锦绣;chūn夏秋冬,明明四季周张……

  看了一刻,方才顿悟,沈徽应该是想写些参禅的心得,一并呈给皇帝看,以此彰显他追求明心见xing,不为外物所扰的淡泊。

  这厢容与看的认真,只顾凝神揣摩那些字句,以至于连沈徽抬手喝了茶,再放下杯子,又示意他蓄上的动作全没留意。

  过了好一会,忽然听到咳嗽声,容与这才醒过神,收回目光,却见沈徽正回身瞪视着他,一瞬间,容与如同被窒住呼吸,僵在原地,继而有些踌躇是否该跪下来请罪。

  沈徽面无表qíng,眼里却有一丝揶揄,盯了半天,直到容与深深垂首,他才又回身坐好,继续作他的文章。

  见他不追究,容与缓缓松一口气,上前倒茶,再默默退回原来的位置,却是再不敢探身去看纸上文字了。

  正为方才的失态后悔,便听沈徽问,“你不光会填词,是不是也会写偈子?”

  乍听这话,容与简直如五雷轰顶,想着他又有让自己捉刀代笔,惊愕过后,诚恳回答,“臣愚钝,从未参过禅。”

  好在沈徽不过一问罢了,没再搭理他。

  可是夜渐渐深了,更漏已响过三声。容与前世有熬夜的习惯,这辈子在宫里时常有没做完的记录,需要在晚上加班,自问还熬得着。眼看着沈徽挺拔的背影,坐姿端然没有一点懈怠,却不知道会不会觉得疲惫。

  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酸楚。

  弄不清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容与调整呼吸,再次探身去看他写的进度。

  幸好沈徽终于停了笔,一篇文章已经作好,不过还需再誊抄。铺上新张,他再度提笔。这个时候,他好像全然忘记了,身边还有容与这个善于模仿他笔迹的人。

  多少有些心慌,容与上前两步,低声道,“殿下是否只是要再眷录一遍?如是的话,臣可代为誊写,明日一早呈与殿下。夜深了,殿下还是早些休息为好。”

  架不住心中阵阵忐忑,因为不知道沈徽会怎么想,是否会觉得他有意窥探主君心思?或者擅作主张有不安分之嫌?

  容与揣度不出,在沈徽开口之前,只能惴惴不安的等待。

  良久过去,沈徽没有表示,却把笔搁在了架子上,之后站起身,没说一句话,走出了书房。

  容与隔窗望着他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不亚于如蒙大赦。

  次日果然如高谦预料,皇帝在午膳前,在宣政殿召见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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