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有丁克家庭不生孩子的呀，其实也差不了太多吧?”郭小铁继续试探。
“……男人结婚总想要孩子，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我也没弄明白，”郭爸爸好像感觉出什么味儿了，转脸看着她，“你提这个……想干嘛?”
郭小铁咧咧嘴，这可比找家长签名麻烦多了，不及格顶多一顿揍，可出柜，她真怕爸爸会伤心。“那什么，我不想找男朋友。”她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你二十，不急，你看你姑姑三十多了我也不催她，我不是说这种情况好，但是没找到对的人不凑合结婚，这个思想是对头的。”郭爸爸和颜悦色地说。
可是郭小铁听了心里更难受了，她嗫嚅着继续话题：“要是我也带女朋友回来呢，就是我以后不可能和男人结婚了……”
“女朋友?”郭爸爸好不容易才听懂她的话，“你是说，你是女同性恋?”
郭小铁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口，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他愣在那里，好像不太认识眼前的女儿。郭小铁原本想跟他说女同是怎么回事，也没有勇气再说出口，她结结巴巴地说：“就比如说，比如我是吧。”
郭爸爸愣神了好一会儿刚想说话，郭妈妈开门进屋，喜气洋洋地喊：“我顺路买了两个西瓜回来，瞧瞧这个头多大，待会儿吃吧。”郭小铁头皮发紧，她下意识去抓抓卷毛头，还吃西瓜，爸爸别拿西瓜投她就谢天谢地了。郭爸爸站起身来，走过去帮忙接过西瓜，说：“吃饱了，明天再说吧。”郭小铁低着头不敢发声，她知道爸爸的意思是气饱了。
这天晚上郭爸爸没和郭小铁说一句话，郭小铁悄悄对郭倩如说了，郭倩如也吃不准，本想去劝劝他，可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出来。郭小铁心想：这下坏了，爸爸闷声不响的时候比发火更可怕。
次日晚上吃饭时，郭小铁偷眼看爸爸的表情，他没像往日一样说笑，吃得也不多，郭小铁给他夹了好几回菜，他也就默默吃了不言语，郭倩如想帮着说说好话，可是贴不上去。
晚饭后郭小铁躲在自己屋里，传来敲门声，她一开看到了郭爸爸，本能地缩成一团。郭爸爸淡淡地说：“我找你谈谈。”郭小铁让他进屋坐下，自己恭恭敬敬地坐在床上，低着头，眼皮子一抬一抬。
郭爸爸说：“你昨天说的话都是真的?你是女同性恋?说实话吧，我不骂你。”郭小铁抿着嘴嗯嗯点头。
郭爸爸叹了口气：“唉……那我跟你说个以前的事，你想不想听听?”
郭小铁赶紧点头。
郭爸爸说：“三十多年前我在无线电厂的食堂上班。我们厂里呢，有个女工长得特漂亮，我们私下里说她是一枝花，按现在的话就是女神，好多男青工追求她，可她眼光太高谁都看不上。你也知道机器厂嘛，男多女少，好多夫妻都是出口转内销找了本厂人，就这个一枝花不干。
她长得漂亮，平时有胆大的偷摸跟着她，看到她有个要好的女伴，休息天一起出去玩。那时候没有商品房，也没有现在的什么钟点旅馆，年轻人要约会只能往公园、树林子里钻，搂搂抱抱呀甚至再进一步……你别不信真是这样，有人跟在那一枝花后面，这慢慢就发现问题了，她和女伴也尽往没人的树林子里钻。有的工人素质不高，自己找不起女朋友，就偷摸到偏僻的地方看别人约会，这也是欲望没法发泄。
就有人无意中看到，一枝花和那个女的，两人抱在一起，又是亲又是摸，和男女恋爱一个样……这件事刷啦一下传遍了厂里，刻薄的人说一枝花是变态，不爱男人爱女人，有些女人也不理解她，说她有病，上班的时候给她使绊子，她本来为人挺傲气，那些追她的工人追不上，大概由爱生恨所以欺负她，弄得她怎么说呢，越来越沉默寡言。
那时候都是铁饭碗，待在一个厂里终身制了，她就天天承受别人的闲言碎语，人也没以前那么光彩……说实话当时我也年轻，也跟着他们瞎起哄，她来食堂打饭，我本来看她漂亮，每次都给她多盛菜，后来也欺负过她，故意给她盛老肥肉和菜帮子，唉，那时候不懂事啊。”
郭爸爸长叹一口气，表情很酸涩：“其实我后来想想，她没偷没抢犯了什么错，她只是违背了社会大多数人认定的性取向，我挺后悔那么对她，后来制度允许人事调动了，她就离开厂子，不知道去了哪里。你昨天跟我说的事，我就想起了她，良心不安哪，要是那时候我能给她多盛点好菜，没准她能过得舒服些。”
郭小铁听完这段故事，她咬着嘴唇，不知该说什么，迟疑了半晌才问：“爸爸你跟我说这个，是……”
郭爸爸温和地说：“人活着只有这一生，对我来说，女儿你活得开心，我比谁都高兴。”郭小铁哇一声哭了，抱住了郭爸爸，她抽泣着说：“吃饭的时候爸爸你不说话也吃得少，吓死我了，呜呜呜。”
郭爸爸揉揉她的卷毛头：“吃那么多干嘛，晚上还要吃西瓜，其实我以前就有点看出来，那个朱莎莎，是不是你的……”
郭小铁摇摇头：“以前有一点点喜欢过，可现在绝不是了，我，我有了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喜欢到……我想和她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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