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瞬间跳了跳,指尖被安衾思攥住,唐零儿循音转过头去,只见阮娘正拽着身子从楼梯上一板一眼往下跨,身后跟了一个圆眼厚耳的老和尚,胡子须都遮瞒了整张嘴。
“谁准你来这儿的?!”阮娘急冲冲扯过唐零儿往自己这边拉,嘴里话抖不停:“说了让你不准来这边了!”
唐零儿习以为常听惯,看向阿娘身后弯眼笑的老和尚倒觉得慈眉善目,耳边钻来衾思唤了声阮娘,心中疑问更甚,启开口,却听见一老者声:“阿阮你也莫着急,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你性子还没变。”
阮娘睨了那老和尚一眼,嘴皮子鼓动,终究把呸咽了下去:“该说的我都说了,再也不见。”
“阮娘……”唐零儿转面听见衾思也说着阿娘的名,手被她紧紧绑在胳肢窝里,脸蒸红想挣扎出来:“阿,阿娘,你们怎么都认识?”挣脱不开,任被她往白居寺庙外拉。
安衾思从阮娘几番举动,知晓她并未跟她吐露半语,心头异动,脚步却往李光弼身旁踏去:“师叔,阮娘并不记恨我们吧。”瞧见唐零儿两停三回头回望过来,头发簪了朵嵌金的玉花簪,熠熠生辉刺地她眼内生针,不忍回忆的画面再度跳出来:
哥哥在长安街头被杀,布告纷飞像雪花一样洒在她面前。父亲令投降官兵们自相残杀,血溅满白纸,父亲说这是给哥哥的祭奠,如果她不准就将也一同祭了陪葬。昔日战场手足,今日共存亡,两把尖刀淬上敌人血同时刺向自己心脏,士可杀不可辱。浮尸遍野,十几岁的小儿又能做什么?
泪眼朦胧看见的只能是血色遍地,父亲大呼为哥报仇,声嘶力竭吼道:“我儿有什么罪过要杀死他!”
安庆绪眼瞳膨爆,疯癫在父亲身侧狂笑:杀,杀,杀!
不懂,她真的不懂,哥哥没有罪过被杀了,可这群将士又有什么罪过?
胡人与唐人真不可容?
妻离子散,饥饿不堪,再用血淋淋的肉体搭建起来的城墙当真那么好看?
累了,嘶吼着走进铁锈味胀痛的俘虏战场,她救不了一个人。耳朵寂静无声,挣扎着不睬上别人开始发臭的尸.体。
她能做什么呢……眼泪不能祭奠伤痛,只有血才能抚慰。
“不。她恨我们,但是当年的情感她还存留着,可我情愿她全恨我,又爱又恨是一辈子都脱不开身的。”李光弼瞧那两抹身影转门消失笑语念道。
安衾思阖上眼,耳边飘来当年稚童音,掀开两副尸.体,女孩嘤嘤啜哭,却也不闹,发团上玉华簪子颤动,女孩吓得连她浑身沾满血的父母亲都认不出来了,紧紧环住自己的腰。她的父亲似乎听见女儿在哭,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她脖子来了一刀,呜咽嘴边空响,身边护她的小卒已经将刀刺入他的心脏了,再也睁不开眼了……
安衾思说:“师叔……今后,真的要从此放下吗?”
“有些事是放不下的,能学的就是将它撇开。”抽回神色,李光弼踏过那一地碎纸往楼梯踏去。
“削发明志,选此间屯聚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吗?史朝义如今又拿我族性命民不聊生,当真不管不顾,继续在山间逍遥自在吗?”
“衾思,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焦不能成事。”
“四年时间还不够?我每日学功就是为了这一刻!国乱民不安,现在史朝义又发军要攻打,我们明明知道了还不做点什么吗?”赶上前去,安衾思遮挡他去路。
“以你一己之力又能做什么?衾思你杀不了皇帝为你哥哥报仇,你也去不了阴曹地府取安庆绪的性命,你父亲手上沾染上的血,你一辈子都承担不起啊!”
“那我能做什么?”僧服铺地,安衾思缓缓坐在台阶,石阶冰冷也抵不了她心的寒冷,摇头又点头:“你原说零儿长大之时,就是我们动身之际,也不过是扯个念想让我忘吧……”
李光弼轻叹了口气,略过她,拍了两下她的肩膀:“衾思,我说过的一定不会忘,只是不是现在。”
慢飘飘哼了个音,安衾思听他脚步渐行渐远,唇边上翘溢出行字:“师叔莫骗我,阮娘才是你迟迟不动身的缘由吧……”
仰面躺下,簌簌樱花瓣耷拉在安衾思脖间刀疤上,早已结痂的伤口成了道小肉条,她摸了摸那凸出的白条子,手掌怎么都跨不过去,而那花瓣被风一吹就跨过去盖在上面了。
翠烟袅娜徘徊在山峦处,阮娘攥紧裙边快步朝书缃阁走去,唐零儿抬眼瞧天暗云黑,被阳光晒得极涨的太阳穴隐隐作痛,手腕被阮娘拉着,全身似乎都不听使唤,又太多疑问等着她问,眼前灰蒙蒙,春雨细细滴滴答答开始飘了几丝。
“阿娘,你们为什么认识?又为何?为何既然认识,小时才来泰安又不准我们去白居寺?”喉音轻柔,却因着连续问,多了急不可耐:“阿娘,你是和衾思认识吗?那和尚怎会那样叫你,阿娘,你可是因知衾思不是……”
不是汉人……咬住唇,唐零儿听闻过一个客人说唐军现在正四下搜寻乱党,即使衾思只是普通胡人之子,她还是不愿让他遭了这趟混水。
“闭嘴!”
阮娘依旧不管不顾朝前走,往日画面再度涌上五官,眼耳口鼻数次钻入旧时空,使劲摇晃头:“叫你别问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恐被旁人听了去,阮娘眼朝周围转了个圈,斜睨着压低声:“以后都不准踏进那白居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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