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谁主_寂月皎皎【完结】(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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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与泓的侍从再加上守陵的那一小支官兵,人手虽不少,但找不到似乎才是意料中事。

  宋与泓亦亲身在四处寻觅好久,终究还是回到了陵墓前。

  秋风萧萧,已将纸钱灰卷得不见踪影,香早已燃到了尽头,原来芳郁的气息已然消逝无踪。倒是坟前的那几样祭口还散发着淡淡的饭菜香气。

  宋与泓跌坐在墓前,抚着墓碑低低叹道:“与询哥哥,若今日换了你,你又当如何?论起为人处世,你qiáng我百倍,或许还有法子化解他们心结。我宁愿当日早逝的是我,而不是你。那么,他们大约也走不到这一步吧?”

  他的声音沮丧伤感,不胜凄凉,全无午时与韩天遥指点江山时的英武霸气。

  十一说过,宋与询曾因谏阻宋与泓和十一的婚事,而被宋与泓推下水,并由此染病。

  但宋与询并未揭穿宋与泓,此时宋与泓的悲伤也丝毫不似作伪,可见兄弟间感qíng相当不错。

  韩天遥再猜不出两年前的大楚皇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事断送了太子的xing命,将张扬刚烈的朝颜郡主变成了冷qíng淡漠的十一,只怕也没那么容易追寻出答案。

  他立于陵墓前,许久,才问向守陵官:“现在你还能听到那琴音吗?”

  守陵官肯定地点头,“能!只是听来比原先遥远许多,有时便听不到。”

  韩天遥叹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天下竟真有这等琴技!”

  宋与泓听闻,才觉这半日委实冷落了韩天遥,遂振足jīng神,答道:“除了琴技,还有琴和琴曲的缘故。”

  “琴?琴曲?”

  “用的是最好的古琴,太古遗音琴,弹的是《醉生梦死》。《醉生梦死》本就有移人心魄的效果,如美酒、美梦般令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若弹奏之人琴技绝佳,的确可以让人许久都无法自琴音中脱出。”

  “其实,美酒,美梦,都是幻觉?”

  “对。弹奏之人的幻觉,听琴之人的幻觉。”

  宋与泓看着墓碑上的名字,惆怅道,“那曲子是朝颜的师父所创,后来又为宁献太子所改。我不知道朝颜是什么时候学的,但宁献太子落葬那晚,朝颜弹的必定就是《醉生梦死》。就如今日一般,她依然做着琴瑟和谐、一世和乐的美梦。”

  韩天遥回到澄碧堂时,天已经黑了。

  料得来不及入城,小珑儿和随侍已在那边安放行李,预备借住一晚。

  西子湖虽在城外,却紧连杭都,沿湖楼阁林立,园林众多,所谓“一色楼台三十里,不知何处觅孤山”,其繁华盛丽,由此可见一斑。

  问起十一时,小珑儿茫然道:“十一姐姐上午和咱们分开,便再也没见呢!她不是说有点事出去下,稍后就回,怎会一去这么久?”

  她顿了顿,神色有几分惊慌,“姐姐不会不回来了吧?”

  旁边狸花猫还在,趴在墙边守着半条清蒸鲈鱼,正是午间他们席上吃剩的。

  但现在连狸花猫都不能让他们安心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十一在想什么,似乎没人捉摸得透。

  韩天遥沉默片刻,转身走了出去。

  山影送斜辉,波光迎素月。月影入湖,随波dàng漾明灭,夹在远近画舫的灯光里,连秋夜都是如此的明媚潋滟。这里那里,不时传出笙歌隐隐。

  边境告急,岁贡沉重,都打断不了这山外青山楼外楼的歌舞通宵达旦。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都作故都,谁还记得徽景之变后,中京那些被靺鞨人投掷于污渠水沟里的祖宗牌位?谁还记得在蛮荒之地受尽屈rǔ死于异乡的楚怀宗,以及那些沦为靺鞨人身下玩。物的楚国后妃公主?谁又想得到中原多少百姓还在异族人的铁骑下辗转挣扎,在歧视的目光里悲惨求生?

  若韩天遥能见到两年前的朝颜,应该也会万分激赏吧?

  那样远胜男儿的勇烈果敢,足以破开朝廷上下散发陈腐气息的裹足不前,唤他们睁开眼来,以更高远的目光去瞻望前方,而不是满足于以仁爱为名的偷安。

  如果不是花浓别院的火光和杀戮,他应该也还只是明哲保身的那些人中的一员。

  偶来杭都,他也该随波dàng漾于这些画舫之上,赏歌舞,听丝弦,兴致来时,也不会推却秋娘的投怀送抱。

  那样的韩天遥,正是当年的朝颜郡主万分看不上的。

  哪怕他才识再好,武艺再好,都是她眼底的薄德之人。

  如今的他,终于被血与火bī出本xing,却不知在她眼底又会是怎样的人。

  韩天遥沿着澄碧堂后的堤岸向前走着,忽然间就有了种感觉。

  感觉若十一就这么一去不回,或许他会和济王一样,数年如一日苦苦寻觅,随时会为她的消息方寸大乱,无头苍蝇般失态地奔跑于山野湖泊间……

  他终于忍不住,高声唤道:“十一!十一!”

  杭都有她很多所谓的亲友。

  但她从前不肯去找,如今刚从太子陵归来,更不可能去找。

  如今她不是朝颜郡主。

  她只是他的十一。

  “十一!十一!”

  他的声音不若往日冷静自持,卷在秋夜的冷风里,醇厚里略带沙哑,卷在远远近近的笙歌笑语里,有掩饰不住的微微焦灼。

  她是他的十一,他必须将她找回来。

  这念头在她上次离开尚有些模糊,他只是凭着本能去寻她;但这一刻,这念头随着他心意的清晰愈发坚定。

  有细微的“嗡”的琴音,越过清冷的霜气低低传来。

  很轻的一声,却像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叩在韩天遥心头。

  他猛地顿住声,漆黑的眸子逡巡于岸边的垂柳和桃李间,然后踏入那些枯huáng的糙丛间,一路向前寻觅,然后顿住。

  那边粗大的老柳下,有素衣女子抱着一把琴,安静地坐在地上,惘然地眺望着韩天遥方才眺望过的湖面和船舫。

  她似乎很冷,身体蜷作一团,微微地颤抖着,看着有些陌生。

  淡漠冷qíng的十一,不该有这般脆弱如琉璃般的时刻。

  并且,素衣女子的面容亦如琉璃,——如琉璃般光洁无瑕,剔透莹澈,美丽娇妍得令人转不开眼睛,偏偏又似琉璃般易碎,叫人惶惑心疼,不知该如何去呵护爱惜。

  哪怕月色再朦胧,韩天遥都能看出,眼前是个天下罕有所匹的绝色。女子,倾国倾城,迥然不同于容貌粗陋的十一。

  可这绝色。女子却长着和十一一模一样的眼睛,虽不如以往璀璨,却依旧浅淡,清澈,有着星子般深杳的碎芒。

  她膝上的琴为桐木所斫,黑漆朱髹,观其形制,正与传说中的太古遗音琴相符。

  她的手轻搭于弦上,并不曾弹奏;但方才韩天遥所听到的那声琴音清微淡远,与众不同,只能来自她的指尖。

  韩天遥黑眸渐暖。

  他蹲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

  素手冰凉,仿若沁了霜雪的寒意,却还十分柔软。

  韩天遥低眸,用自己宽大温暖的手掌替她揉搓。着,努力将她润暖。

  被触碰到的琴弦便回旋起低低的嗡声,轻柔如谁在耳边温柔絮语。

  十一终于抬眸,眼底渐恢复原先的灿亮清莹。她淡淡地笑着,说道:“韩天遥,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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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美貌的十一。明天见!

  ☆、陵旧梦轮回(四)

  那抹笑意漾于jīng致无瑕的面庞,她清美宛若误堕人间的仙子。

  韩天遥眯了眯眼,方才低眸扶起她,解开外袍披于她身上,接过她手中的琴替她抱起,轻声道:“既没事,就回去吧!”

  十一便由他牵着她,慢慢走向澄碧堂去。

  两个人的携手同行,大约总比一个人的黯然神伤qiáng锎。

  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脚步声,缓缓行了一阵,十一的手便已渐渐暖和。

  她远眺着湖上画舫灯光点点,忽问向韩天遥,“那年你不是很喜欢聂听岚吗?为什么连纳六妾?”

  她显然还未能从祭拜宁献太子的伤感里步出,却认真地问起韩天遥的旧年qíng。事,韩天遥的神色便不由有些古怪。

  但他还是答道:“哦……那阵子我总是闭门不出,一个好友知道后带了四个侍姬前来安慰,说什么天涯何处无芳糙;后来聂听岚那边也遣人送了两名美姬来,说那美姬酷肖于她,可以聊慰相思。我着实气不过,遂在她成亲那日将六姬一并纳为妾室。”

  十一便笑起来,“报复她?不过我看她并不像这样行。事的人。”

  韩天遥点头,“她的确不是这样行。事的人。但自从她自甘堕。落把自己奉献给施浩初,我便觉得我已经不认识那个自幼相熟的女子了。”

  十一道:“她是为了救她的父亲。”

  韩天遥皱眉,“她父亲被人出首贪赃枉法,甚至曾在军粮内暗动手脚,证据确凿,并不冤枉。我不认为我该为儿女私qíng罔顾道德良心,也不认为我该为这样的贪官入京奔走,所以我只向她承诺,我会善待她的母亲和兄弟,不会让他们受委屈。她父亲罪行虽重,但皇上素来宽仁,还不至于处于极刑,便是被判流配或贬黜,我亦能暗中代为周。旋照顾。但她想保住父亲的高官厚禄,想保住娘家的荣华富贵,终究还是决定选择施浩初,舍弃我。我无话可说,只能由她。”

  他顿了顿,又道:“那时年少气盛,难受之余,也的确行。事偏颇,不肯深思。我后来才发现那两名姬妾并非听岚所送,而是施浩初以她名义相送,大约是试探我的态度,也想斩了听岚的念头。”

  十一便问:“那你怎不退回?”

  韩天遥道:“既已声明纳为侧室,又怎好退回?何况山间的确寂寞,多了美人各逞才学,也便多了琴棋书画诗酒茶这种种消遣,便不会总想着金戈铁马,纵横沙场,也不会再心心念念纠结于权臣当道,良将被疏,有何不好?只是后来风。流名声传出,便有友人继续送来姬妾,又有如雁词等自荐枕席的,所以姬妾便越来越多……”

  十一顿身看他一眼。

  韩天遥亦微笑看她,“雁词……是为你吧?你有一个师兄,一个师弟,但并没有师妹。”

  十一的眸光便转向别处,“其实也差不多。她是我自幼相随的侍女,跟人私奔又遇人不淑,才沦落青。楼。我嫌弃她,听说后也不要她回来,但为她买了芳菲院,死活随她。后来她无意发现我醉倒街头,便把我带了回去,日夜抱着我哭。我被她哭得不耐烦,又想着我再这么着喝下去,只怕她得卖了芳菲院供养我,所以就让她嫁你算了。被一个人睡,总比被很多人睡好。何况韩家家大业大却不招摇,你又人模狗样,应该还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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