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药粉撒上,那药碰上伤口,公子又是疼得浑身哆嗦。
“文音你不要大……嘶这什么药?!疼死了!轻点!轻点!”虹彦公子忍着痛,还不忘继续把话说完,“文音你不要大惊小怪,只要是钱,哪有我虹彦我不赚的。”
“又蠢又固执。”文音公子骂了一句。
在虹彦公子摇着被子忍疼的时候,终于露出了不忍又悲哀的神qíng来。
☆、文音公子
还记得很久前,我第一见到公子躺在血里被抬回来的时候,那一刻我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他却在养了些日子后又开始蹦跶了,然后就嚷嚷着问什么时候可以出房。
“你这骚的,把伤疤养去了才能出来。”妈妈骂他,“哪家老爷喜欢浑身是伤疤的丑公子。”
那些或被抽打或被烙印的伤痕哪是说去就能去了的,园里的大夫用刀把那些带了疤痕的皮ròu割去,又擦了不留伤痕的好药,在一个月后恢复了那身细腻肌肤才得了允,出了房。
那一月,他疼得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在痛极中睡去,在痛极中醒来,在我看来简直生不如死。
我那时刚配到他身边服侍,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只知道站在他身边傻愣着。也曾问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狠绝。
“为什么呢?”他重复了我的话。流着冷汗,还露出一个笑。
“大概真不想一辈子呆在这个园子。”
“青楼女子,若能得真心人,被赎出去虽要遭人诟病,尚能相夫教子,平乐一生。运气若差些,年老了,自己赎身,拿着钱财隐姓埋名开一间小铺,也能安乐。”他满身伤痕,说起未来眼睛里却盈满星星点点的光,“而我是男jì,必是再找不到好姑娘愿意嫁我,只有自己赎自己了,等我赚够了钱,我就离开这里,去边塞看看,听说那里有一个将军,能斩杀敌首于千里之外,我想去找他学武功,红衣怒马,仗剑江湖,扬善除恶!”
他对将军老爷的崇拜大抵从那时就有了的。
而我对他的崇拜,也是从那时就有了的。
我家公子,以后可是要做大侠大英雄的人。
我对阿才这么说,他哈哈大笑。
“你家虹彦公子,就是个失心疯,我阿才可从来没见到有哪个公子出过园子。”
“你才是失心疯!!”我生气了,挥舞着拳头要和阿才gān架。我想,既然公子是大侠,那我也得有大侠的气概才行。
可惜的是,最后我被阿才揍翻在地,爬都爬不起来。
当然那时候我还很小。很固执很天真地以为,既然我是虹彦公子的侍仆,那么他去哪里,我也应该去哪里。他的执念也说我的执念。
这么几年过去,我长大了些,见识的世面多了些,也觉得自家公子可能真的失心疯。
因为我从未在园中见过稍年长的公子,而澜园在这京都已经开了几十年,25岁以上的公子去了哪里?被卖给别人做娈宠,或者卖到了更下贱的jì院,或者直接送到军队?
谁知道他们最后是生是死?
这个地方,没活过25岁的人多了去了。
在这销魂蚀骨挥金如土的澜园,人命如糙芥。
“说来,阿荣也快十五了吧?”文音公子突然问。
“啊?”我给公子缠绷带,脑子又闹哄哄的,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
文音公子只好又说:“若是婆婆问你要不要出房,你该怎么说?”
“你问他这做什么?阿荣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那药擦过后就不那么疼了,公子颇中气地对文音说。
“我不是小孩子!”我不满地反驳。
“我不出房,我要照顾公子。”我又接着说。不知怎的,文音公子又笑起来。
“阿荣还真是喜欢你家公子呢。”
“对啊!我当然喜欢公子,我也喜欢文音公子你,我也喜欢浅秋大公子,我也喜欢阿峰哥,我还喜欢chūn华姐姐,你们都很美。”
这一通俏皮话的表白是我在前院和小亮哥学的,他在前院厨房帮工,说常常听到老爷们总拿着这话哄公子们,公子们也很喜欢这样的话。
公子却没有笑。
“小屁孩,懂个屁喜欢。”
文音公子却被逗乐。笑个不停。“哈哈哈虹彦,你家阿荣真是个宝啊哈哈哈。”
听到文音公子的笑,我顿时心qíng舒畅,跟着乐。
“哼,就是个小傻子。”公子趴在chuáng上,露出个头,嘴角也勾了个笑。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阿峰哥走了进来。我立刻欢呼着要去抱他,又看见他手上端着一碗药,忙止住了。
“我进虹彦公子的院子就闻到股药味,以为阿荣你在熬药,结果去找你,没个人影,就剩壶快熬gān的药。”他把碗放桌上,伸手揉了揉我的头,“想着是虹彦公子病了,这小马虎怕是忘了这药还熬着呢。”
我一阵脸红。“和两位公子闹得开心,还真忘了。”
“公子公子,快喝药吧。”我端起药去喂公子,将功补过。
“哟哟。阿峰哥这是气完了,舍得理人了?”文音公子见阿峰哥进来,马上收敛起了笑意,一双凤眸往上挑着冷冷地看过去。
“公子。”阿峰哥颇无奈的样子。
“哦?怎么了?你要忙就去忙,不必花心思再来照顾我这病秧子。”这下连我都听出他话里满满的醋意了。
他说完还软软靠到我胳膊上,我正给公子喂药,两手都没得闲,只能哭笑不得任他趴着。好在他只是做做样子,没有使力。
“阿荣这么会照顾人,也照顾文音公子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配合着满口答应。
“公子这是做什么?是怪阿峰没有照顾好公子么?”阿峰哥无奈地笑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青瓷瓶,“公子今日的药还没吃。”
“诶,文音公子可要想清楚了,阿荣可不会记得把公子的药带在身边。若论照顾人,园里谁比得过阿荣哥啊,文音公子真是不知福。”
阿荣哥一直对我很好,我当然要帮着他说话。没有丝毫夸大地说,当年为公子配小厮的时候,浅秋公子也是点过阿峰哥的,只是阿峰哥当时拒绝了,浅秋公子也未qiáng人所难,浅秋公子可真是神仙般的人物啊,人那么美,心也那么美。不知今天早上chuī了寒风,会不会身子不舒服。
“阿荣,你把药喂到爷鼻子里了。”公子一脸郁卒地看着我。
“……”
“这么痴痴傻傻在想什么呢?”
我又不能说我在想浅秋公子,说出来肯定会被嘲笑的。只好保持痴痴傻傻的笑容喂公子喝完了药。
“算了,我文音也不是个小肚jī肠的人,就饶了阿峰你这一回。”文音公子接过瓶子,扬起下巴,颇大度地说。
这“饶”得可真冤枉。我哭笑不得收拾着碗筷,端去厨房洗。阿峰哥过来帮我。
“不用了阿峰哥,我能行的。”小峰哥还真把我当小孩子。洗个碗而已。
小峰哥也没什么,只是端着盘子走到我前面去了,根本不容拒绝。
我忙追了出去。
身后还有文音公子的笑声:“从来就这德行。不舍得让弟弟吃苦。”
想来阿峰哥和公子们一起长大,相互之间一定很了解,不像我,都只把我当小孩子。
实在沮丧。我默默跟着小峰哥身后,踩他的影子。
“呵,傻小子。”小峰哥转身揉我脑袋。我仰头看他。
此时已快到正午,冬末难得的好天气,太阳不刺眼也不温暖。小峰哥身后有一簇萧索的竹子。此时他微笑着揉我的头,虽说阿峰哥脸颊上有一条无法忽略的伤痕,我还是觉得,阿峰哥真好看呐。
我想起妈妈是叫阿峰哥筇竹的。哦对,他本是和文音公子一起出房的漂亮公子,当然有个文雅的名字。
原名筇竹的公子啊。
“痴痴傻傻。”
阿峰哥改敲了。力道还有点大,疼得我回过神来。
洗了碗筷,我在厨房给自己和阿峰哥下了碗面条。
“有了这手艺,阿荣就算出了园子也饿不死了。”小峰哥称赞道。
其实我觉得自己做的东西味道也就一般,不知怎的,到了别人那就成了好吃的东西了。但我还是得意的,开心地嘿嘿笑。坐在阿峰哥对面开始吃面条。平时虽也常常见到,但是像这样坐下来一起吃东西还是头一次,我忍不住就开始缠着阿峰哥问问题。
“阿峰哥。”
“唔?”
“你出过城么?”
“嗯。”阿峰哥点头,他咽下面条说道:“曾跟着管事去江南采办过。”
“好玩么?”
“……”阿峰哥思索了一会儿,“不好玩。”
“为什么呀?听阿才说,江南很美。”
“阿才又没去过,他怎么知道江南美。”阿峰哥反问。
我噎住。小峰哥还真不知道怎么聊天啊。怪不得文音公子说他是木头。
“那阿才自然也是听别人说的嘛。”
“景色是极美的,只是……”
“只是?”
“乱世之下,哪有美景可赏。”小峰哥语气变得有些奇怪。眸子变得深沉了些。
我疑惑:“什么乱世?”
小峰哥露出你果然什么都不懂的模样。我深受打击。不过他还是给了我解释。“就是打仗。”
“打仗?”我眼睛肯定瞬间就亮了。
“你知道什么是打仗?”
“嗯嗯,就是会有大英雄大侠啊,武功啊轻功啊咻咻咻。”
“……”阿峰哥面也吃完了,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才慢条斯理地说:“打仗就是,我们这种在京城的下人吃得起面条,而有些人连水都喝不起。”
我瞪大眼……会有人水都喝不起么?
“打仗就是园子里给老爷们奉上的茶价值千金,而其他人吃的是含着沙的米,不,可能含着沙的米都没有。”
“明白了?”
我摇头。
阿峰哥也摇头。“你自小在园子里长大,自然不明白人间疾苦,我也是跟一个小孩子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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