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沙洲,茫茫的石滩沙地,便再也没了遮掩。太阳灼灼,沙丘间的一泓清泉显得尤为宝贵。宁儿坐在车里,也戴上了羃离,队伍一天歇两回,避开正午的阳光。
出了玉门关,便是西域。
景色jiāo错,天幕下,时而会出现延绵的小河和森林,与大漠的颜色一样艳丽。宁儿吃着甜得醉人的瓜果,始知米菩元那时的话果然不是讹人。
薛霆见她高兴,心中也是舒服,还允许她去骑一骑骆驼。
由于绕道去了沙洲,为了省路,薛霆决定跟着一队几十人的商旅一眼,沿着西州边上的大沙海往西走。
这条路走的人很少,商人们却已经熟稔,挑着水糙丰足的地方前行,大漠和森林水流不断在四周变幻,堪为奇景。
城邑寥寥无几,夜晚,众人将骆驼围在四周,生了火露宿。
西域昼夜温差惊人,幸好薛霆早有预见,备足了毛毡。商人们热qíng地邀请他们住帐篷,地方却十分狭窄,十几人挤在一个帐篷里。
宁儿十分羞赧,对薛霆说:“表兄……我还是去睡马车里。”
薛霆却道:“马车里冷得很,晚上冻得冰窟一样。”说罢,他将毛毡放在角落,道,“放心,你睡里面,我睡外面,背过身去,没人碰得到你。”
宁儿见他这么说,看看外面,也觉得唯有此法,只得红着脸去睡了。
未想,一觉醒来,她竟觉得这样也挺舒服的。
十几人扎堆在帐篷里,虽然挤,却十分暖和。宁儿揉着眼睛,看向一旁,薛霆睡得沉稳,挺拔的眉骨和鼻梁,山峰一样。
宁儿静静瞅着他,片刻,背过身去,继续闭上眼睛。
没过几日,宁儿望见一片大湖,平静宽广的水面,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是蒲昌海!”商旅里有沙洲的人,骄傲地说。“蒲昌海的水可神奇了,从地下贯穿往南,从积石山出来,发源huáng河!”
宁儿听着这话,更是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这边都是好地方。”头领五十上下,慈眉善目,对薛霆说,“沙洲、西州,有大沙海,有蒲昌海,只是这些年,吐蕃人爱来袭扰,防不胜防。”
旁边的人cha嘴道:“我看老这么下去也不行,天可汗就该多派些兵马来,将吐蕃治一治。他们懂什么,马贼一样,只懂得哄抢勒索,丝路落到他们手中,可就完了。”
薛霆早听说近年吐蕃袭扰的事,只是不想得,焉耆这样的重镇也会受威胁。西域太大,汉以来的屯边一直都有,可到了如今,也仍然要面对各方异族的袭扰,勉力维持。
走了两日,过了蒲昌海,饮马河静静流淌,一路相伴。经过一处小胡杨林的时候,众人停下来,乘凉歇息。
宁儿戴着羃离从马车上下来,忽而望见胡杨林后,有一处坟地,讶然。
“这些坟墓,怎都无墓碑?”她问。
商旅的首领也望了望,道:“前方十里,有个军镇,叫杨木,这坟地埋的,都是多年前战死的大唐将士。”说着,他摇摇头,“那时我还年轻,记得却清晰地很。当真惨烈,五百将士,待得援军来到时,已经所剩无几。突厥兵凶残,有些尸体面目全非,辨认不得,无法送还回乡,便就地落葬,故而也无墓碑。”
宁儿听得这话,睁大了眼睛。
看向薛霆,他望着坟地,神色凝重而满是敬意。
“去看看。”他说,宁儿颔首,跟着他一起去。
坟地上生着野糙,并不十分茂盛,宁儿数了数,足有上百个。坟地前,一块石碑孤零零地立着,上面写着“大唐阵亡将士之墓”几个字。
宁儿看着,心中想起些过去的事。
邵稹的父亲,战死在了西域,或许也是埋在这样一片墓地里。
那些记忆,似乎已经遥远,却仍然鲜活。宁儿蹲□,将手中一只甜瓜放在那块石碑前,手掌合十,默默念祷了几句。
薛霆看着她,笑笑,眉间浮起柔和之色,
“回去吧,”他说,“还要赶路。”
宁儿点点头,随他一起朝车驾走去。
再上路前行,不久,军镇杨木的身影已经映入视野。薛霆望去,只见那是个十分小的城池,也就内地寻常县邑的五分之一大。
忽然,后面的人起了一阵喧哗。
“有尘头!看那边,是什么?”有人大声喊道。
薛霆等人忙跟着望去,只见地平线上,尘雾弥漫,似刮起了狂风一般。
“是兵马!”首领脸色剧变,“快上马!入军镇!”
众人一阵忙乱,有马的骑马,有骆驼地骑骆驼,纷纷朝小城飞奔。
“表兄!”宁儿被这架势惊得慌,掀开车帏望向薛霆。
“无事!在车里别出来!”薛霆亦是紧张,喝令众人上马,赶着车驾飞驰起来。
那些兵马的速度显然快得多,没多久,已经能望见他们旗子的模样。
“糟了!是吐蕃!”有人惊惶地喊。
薛霆沉着应对,让从人保持队形,护住车驾。
眼见着城门将至,突然,不远处传来惨叫声,一个骑骆驼的人中了箭,翻滚下来。
“入城!”薛霆大吼,眼见一支箭朝自己飞过来,拔刀一挥,箭被劈作两半。可未几,更多的箭she来,他闷哼一声,肋下传来刺痛。
城上,箭如雨下,she倒了十几骑吐蕃兵,人们乘势奔入城中,厚重的城门在身后沉沉阖上。
宁儿不等车马停稳,就从车上下来。她撩开羃离四下里寻找,突然看到薛霆坐在马上,脸色发白,身侧,cha着一支箭。
“表兄!”她心头剧震,跑上前去。
“无事。”薛霆对她扯扯嘴角,忍着痛,从马上下来。
宁儿忙扶着他,看着他的伤口,只见血已经染透了周围衣料。她又着急又害怕,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忙对周围从人道:“快去请郎中!”
☆、52重圆
焉耆,高山绿野环抱,水糙丰美。
邵稹骑在马上,铠甲下,两袖鼓风。他望着远方,焉耆的城池伫立在蓝天下,城墙闪耀着金光。
裴行俭奉命前往大都护府所在地guī兹,亲点邵稹和手下一百人二十人为护卫。
这是邵稹入金山都护府以来,头一回受重命。出行前,统领的都尉比他紧张,找他谈了许久,将路上各处的细要一一说清,还安排了几个经验老到的军士同行。
邵稹也知晓此番虽是护送,但出不得差错,一路上眼观六路,时刻提防。幸好这道路是长久来的官府通路,驿站要塞皆是齐备,一直到了焉耆,也并无意外之事。
焉耆都护王霖亲自出城迎接。
他是去年才上任的新都护,从长安调任而来,与裴行俭亦是旧识,二人见面,谈笑风生。
焉耆乃东西往来商旅的必经之地,乃咽喉要塞。一行人来到时,只见城门大开,各地商人来往进去,热闹非凡。
到了府衙中,王霖刚与裴行俭入内,一名府吏走来,将一份文书jiāo给王霖。
王霖拆开来,看了看,目光凝了凝。
“都护有急事?”裴行俭微笑道,“若是忙碌,我等且到驿馆中,夜里再叙。”
王霖笑笑,道:“也不算得什么急事。是兵府来报,前几日派往蒲昌海巡逻的一队军士,逾期未归。”
“蒲昌海?”裴行俭讶然。
王霖道:“正是,大沙海、蒲昌海一带,沙漠纵横难行,为节省人力,焉耆、西州、沙洲共同分担戍卫。焉耆派兵往蒲昌海一带巡逻,五日一轮。”
“逾期未归,”裴行俭目光警觉,想了想,“从前有过么?”
“不曾。这条路上有杨木城为给养之所,五日已是宽裕。”
“杨木城可传来异状?”
王霖摇头:“杨木城到焉耆,五里一烽燧,一处点燃,即可传报焉耆,不会不知。”
裴行俭沉吟。
片刻,他忽而看向邵稹,见他一脸深思之色,莞尔:“石真,有何想法?”
邵稹看看他,又看看王霖,道:“真不敢妄言。”
王霖笑道:“但说无妨,这是西域,没有多少规矩。”
邵稹应下,神色认真道:“裴副都护可记得,十余年前,左果毅都尉邵陵那场恶战?也是在杨木城,突厥人先偷袭杨木城附近五十里内的所有岗哨,然后围困杨木城,以致传信无法发出。如今,吐蕃虽与杨木虽有大漠天堑,却不过几百里,一旦越过,占据了杨木,便可偷袭焉耆,后果难测。”
此言出来,王霖脸色微变,急忙取来地图:“他们去了七日,如果遇到了吐蕃兵,那么……”
“吐蕃兵至少已经到达了两日。”裴行俭神色沉静,道,“行俭以为,都护当遣大队人马前往查看。”
王霖皱眉:“焉耆有骑兵四千,昨日分派一千人去了乌垒,剩余的大多到了十里外的糙原练兵,可立刻调集的,只有三百,向周围关镇求援,也要耽误至少大半日。”
裴行俭道:“我从庭州带来的人马,可分出一百jīng骑为先行。”说罢,对邵稹道,“你领一百弟兄,随焉耆军往杨木城,沿途要仔细查看,遇到异状,即刻回传。”
“诺。”邵稹一礼,领命而去。
外面传来些嘈杂的声音,宁儿听着,心惊ròu跳。
屋子里,四壁简陋。一位懂得些跌打医术的军士来到,为薛霆拔去箭头,敷药止血。
“这吐蕃兵还算厚道。”军士拿着箭头看了看,扔掉,“箭头上若有倒刺,公台可要遭大罪了。”
薛霆疼得脸色发白,却未哼一声。他瞥瞥一旁的宁儿,只见她盯着自己的伤口,手攥得紧紧的,脸上的神色,好像伤在她身上一样。
心中莫名的柔软。
有心爱的人为自己担忧,原来还能这样高兴。他很不厚道地想。
“多谢兄弟。”包好以后,他对军士道。
军士笑笑,打量着他,好奇道:“公台真是长安来的观察使?四品官?啧啧,真年轻,我以前见过最大的官也就六品,还是个老态龙钟的。方才都尉跟我说时,我都吓了一跳。”
薛霆无奈地一笑,岔开话道:“不知城外番兵有多少?”
“这次来了许多,似乎有两千。”军士道,“公台听到外面的嘈杂声不曾?正攻城呢。”
薛霆神色一凛。方才入城到现在,他一直在处理箭伤,管辖这军镇的都尉也只匆匆来见了一面,就走出去了。
“不知城中军士有多少?”他问。
“只有五六百。”军士道,“这军镇不大,平日里还有焉耆派来轮换的人。以前也有突厥人和吐蕃人来袭扰,但烽火一点,他们就跑了,也不知这回是怎么了。要我说,公台此番来得可真不是时候,这里好不容易能见着个大官,却遇到这等糟事,我这给你疗了伤都还要去守城……哦对了,”他眼睛忽而发亮,“公台从长安来,我问一句,他们都说长安的皇帝有百八十个老婆,是真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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