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秋雷霆手段,却并不莽撞,虽有先斩后奏之权,一次也没用过。无论处置官员还是彻查案件,一律先密折呈上,与林殷商议。两人日日来往书信,竟是议公事多叙私qíng少。林见秋不在乎这些,升堂议事忙的不亦乐乎。林殷是有心人,总要叮嘱几句:多穿衣服,少喝酒;冰冷之物不许多吃,恐伤肠胃;不吃完饭不许接见官员之类。却一句不说让他回来。
林见秋戏弄朝廷官员,有失体统,没过几天,御史的折子便承到龙案上,林殷笑着留中不发。那御史是个新人,正一门心思为国为民,朝堂之上当众询问皇帝。
林殷深邃的眼眸在这个御史身上转了几转,道:“爱卿,国丧期间聚众狎jì饮酒,该当何罪?”那御史仍未反应过来,道:“如此丧心病狂,理应削职待审。”皇帝微笑道:“正是,削职便已不是官,安王何来戏弄朝廷官员之说?”
皇帝如此狡辩,朝上大臣无不默然,忽然记起先帝那句“你们反了,他也不会反”。尽皆暗自叹气,一遇到安王林湛,无论是刚毅决然的林测,还是如今看似温煦儒雅实则极有主见的林殷,都不免有些莫名其妙。
第84章 何处娇魂瘦影
匆匆一个多月又过去,转眼是平泰二年三月中旬。冬雪早已消融,绒糙抽芽枝条吐绿,虽仍带一丝寒意,但冬天时的单调萧索一扫而光。
林见秋似乎xing质颇高,刚刚惩治南京一众官员,又跑去山东催促地方官开荒种田,巩固堤坝防chūn汛。书信写了一封又一封,无非是埋怨腌臜官儿们办事不尽力,一个比一个虚qíng假意,不如上阵杀敌真刀真枪来得痛快。林殷见他字里行间颇为不耐,已开始对官场上阿谀逢迎那一套感到厌烦。心里不由好笑,却不相劝,只说吏治是水磨功夫,哪能一日一夜便奏效?温语抚慰了半晌,话头一转,似乎无意中提起chūn季已至,正是兔走狐奔鹰飞燕舞之时,自己政事之余,要和瑞王应长歌骑马狩猎、踏青赏chūn云云。
林毅进了慎德堂,便见兄长林殷正忙着给九叔回信。听到他的脚步声,也不及抬头,只摆摆左手,示意免跪。等了半晌,林殷方写罢回信,又想了想,亲自到院中拈下数朵嫩huáng的迎chūn花,同书信一同放入密匣之中,这才派人送走。
林殷对林毅道:“南京那些官员的辩折你看了么?”林毅道:“臣弟看过了,无非是搜肠刮肚避重就轻的狡辩,难为九叔也不动气。”
林殷笑道:“他那xing子,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怎么会不动气?”话刚说到这里,十数个太监捧着东西进来,一样一样放置在地上。林殷上前看了看,道:“先把这个南京土特产送去慈宁宫,就说是安王孝敬太后的,桂花鸭雨花茶,让太后尝尝鲜。”太监们领命去了。
林毅皱眉道:“母后还在生九叔的气,只怕不会接受。”林殷嗯了一声,却不理睬,只顺着刚才的话题道:“平安想杀而不杀,是给朕留余地,怕杀了之后朕难做,因此才要事事同朕商议,不敢擅专。”他叹口气,道:“平安聪慧过人,目光如炬。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他带兵打仗是行的,管理地方却太jīng明了些。其实就算是贪官污吏,也不能一并杀了了事。”
一时太监们回来缴旨,刚搬出的东西又一样一样放回原处。林殷道:“怎么这么快?”一个太监道:“太后正在园子里踏青,恰巧看到奴才,听说是安王孝敬的,说难为他还想着,心意领了就是了,东西不用。”
林殷淡淡地道:“嗯,再将那两个云锦落地古屏送去,就说是安王特意带来给太后赏玩的。”太监们又领命去了。
林殷续道:“比如南京府尹段逢瑞,手未免长些,管教家人也不严。但他断案如神,且体察民qíng,将南京治理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若是一个贪字就杀了,未免可惜。又如知县戚长更,真是廉洁奉公,连个家奴都请不起。不过固执己见,偏穷抵富,这又不可取。”
他抬起头,看向林毅道:“你好好再看看南京的卷宗,仔细揣度一下,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过犹不及,中庸二字不可忘记。”林毅躬身道:“是。”
只见太监们又抬了屏风回来,林殷不等他们说话,直接指着一幅玉架福禄双星双面苏绣,道:“把这个送去。”
兄弟二人又谈了一阵此次科考,见太监们捧着苏绣返回。林殷道:“将那幅白虎虎皮毯送去,就说是安王亲自猎的,乃祥瑞之物,不敢自用,孝敬太后。”太监们捧了虎皮又去了,这次却空手而回,一个道:“太后说了,出冬腿还是疼,听说白虎虎皮有治疗风湿的妙用,因此留下了。请皇帝给安王回信时提一句。”
林殷神色平常,摆手让太监们下去,转脸和林毅继续商讨政事。
林毅在慎德堂陪哥哥用了午膳,再商讨一会出门已是申时末,便到慈宁宫来给母后请安。远远看见太后刚同皇后瑾妃回来,下了暖轿走入殿阁,后面一个宫女手里捧的正是那幅白虎虎皮。
林毅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却不知为什么,竟有些怅然,站了好半晌,没有进去,转身出宫。
家人正在宫门外暖轿前急得直跺脚,见林毅出来了,忙上前跪下道:“禀王爷,应公子被个衣着古怪的女孩带走了,侍卫已追随而下,正往南去呢。”
林毅一惊,随手拉过家人牵来的骏马,飞驰而去。
原来林毅进宫议事,应长歌独自一人在房中昏睡,一直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到院子里练了趟刀法,回房吃饭。
正撕了个jī腿乱啃,忽见窗子“怦”地一声被人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跃而入,上来一把揪住应长歌的耳朵。
应长歌本想出手格挡,但怜香惜玉是应氏座右铭,一天至少念叨十遍,岂能违背。略一犹疑间,耳朵已然痛极,“啊”地一声大叫,嘴里的jīròu卡住喉咙,险些噎死。
那少女见他一张脸涨得通红,拼命大咳,不管不问,只开口道:“你敢逃婚?!”应长歌好容易喘上这口气,道:“小姑奶奶,我也不愿意啊。你不是嫌弃我风流么,哪能误你终身?”
这少女却是苗疆小土司的公主舒宝儿,自幼和应长歌定下婚事。但应长歌生xing放dàng不羁,哪能被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小丫头困住了。本说好应长歌十八岁就成亲,他却恰接到林殷写来救林见秋的信,索xing一走了之。
没想到这个小丫头人小鬼大,竟然一路追到这里。
舒宝儿俏脸一板,说道:“我才不管终身不终身,你逃婚就是不该。我长得不漂亮吗?配不上你吗?”手上拧劲,痛得应长歌眼泪都要下来了,忙道:“你漂亮你漂亮,我见过这么多美人就数你最漂亮,是我配不上你。”
舒宝儿嘻嘻一笑,只听到应长歌说漂亮,完全忽略那半句“见过这么多美人”。当下放开手,道:“那你为什么要逃婚。”
应长歌揉着耳朵“哎呦哎呦”两声,苦着脸道:“当初是你说不嫁的,现在又来怪我。”舒宝儿撅嘴道:“我说我不嫁,可没说让你跑。你应该乖乖地留下,等我想嫁的时候再来娶。”
应长歌偷着翻了个白眼,这丫头胡搅蛮缠天下第一,总之都是她对。他喘了几口气,细声慢语地道:“那个——好宝儿,你就是天上仙子,自有勇士来配。我一个无胆无识的废物,上不得马提不起枪。不过是仗着母亲是公主,父亲是土司,做个闲王子罢了,你要我gān什么?”
他混迹江湖,又和林毅林殷天天学着耍心眼,这招以退为进真是信手拈来,骗骗未谙世事的舒宝儿游刃有余。
果然舒宝儿偏头想了阵,很诚恳地道:“你说的也对。”应长歌几乎要吐血,又不能反驳,龇牙咧嘴装耳朵痛。哪知舒宝儿却不肯轻易放过,又道:“那这样吧,你跟我回去,等我嫁人了再出来。”
应长歌要再说话,舒宝儿一把又揪住他另一只耳朵,道:“现在就走吧。”捏住耳朵就势牵走。应长歌大惊,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只能“哎呦哎呦”地喊痛。舒宝儿充耳不闻,自顾自往前走。
到了院子里,一众瑞王府家丁看得目瞪口呆。应长歌连连使眼色,几个人见势不妙,忙飞奔去宫里找林毅。舒宝儿却不怕人看,一径笑嘻嘻地带着应长歌出了瑞王府。
应长歌道:“小姑奶奶你放手行不?我不跑,这么走出去像什么样子啊?”舒宝儿道“怕什么?有人问就说你是我丈夫,妻子揪丈夫的耳朵天经地义。”应长歌险些昏倒,半晌方道:“我不要脸面你还得要名节啊,被人知道了谁还娶你?”
舒宝儿不解地看向他:“什么叫名节?”应长歌哀号一声,和她讲名节,真是比和自己讲cao守还要对牛弹琴。定了定心神道:“好宝儿乖宝儿,我保证绝对不跑,行不?耳朵都要掉啦!”
舒宝儿这才松开,却拉住应长歌的手不放。
应长歌正色道:“舒宝儿,实不相瞒,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就是回去也不能和你成亲。你放过我好不好?”舒宝儿漫不经心地道:“有心上人有什么了不起?我也有啊。”应长歌忙道:“是吗是吗?那你快和他成亲去,祝你们天长地久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舒宝儿看了他一眼,笑道:“可我现在觉得你比他俊,后悔啦。”应长歌道:“天下比我俊的有得是,我算什么啊?”忽然想起林殷,道:“我就见过一个,还是皇帝呢,你喜欢他去好不好?”
舒宝儿下颌一扬,道:“不要,我现在就觉得你好。”应长歌道:“可我有心上人了啊。”舒宝儿沉吟一阵,道:“那好吧,你可以把她也带到苗疆去。我和你成亲之后,不阻拦你们在一起。”嘻嘻一笑,眨眨眼道:“我对你好吧?”
应长歌心道:“不阻拦?只怕我前脚和你拜堂,后脚林毅能杀你全家。”想起林毅冷漠的脸,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说话间两个人已出了城,眼见避开官道,直奔树林。应长歌越来越是心惊胆战,挣扎着道:“小姑奶奶,算我求你了,你让我回去好不好?我心上人脾气大得很,生气了可了不得。”
舒宝儿娥眉一立,道:“有多大?比父王大吗?比大土司大吗?我才不怕。”应长歌心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也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却不能由着你胡来。”当下沉肘勾掌,一招“虎口掠食”已然使出,还未等舒宝儿反应过来,应长歌已然脱身,道:“你快回去吧,顺便告诉父王,说我很好,再好不过。”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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