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略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他甚至不知道他原本不是这个相貌。故柳祁告诉伏骄男,这略儿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是大实话。当年给魏略动刀的不是石药,是石药的首席爱徒,也是现在给柳祁开发“吃了会想做受药”的那位专家。石药当时认为技术还不成熟,有些难点还没有攻克,不适宜应用在临chuáng上,这徒弟却说不怕不怕,艺高人胆大,柳祁很欣赏这个年轻人的勇气,便特许他动刀。没想手术果然出了问题,伤了魏略的嗓子还伤了他脑子,魏略因此声音粗,又失忆了,还落下头痛的毛病。对于这个结果,柳祁不但很满意,还觉得是意外之喜,一张白纸任其描画的傅天略简直是天掉下来的宝贝啊!
金山认为魏略就是傅天略,而魏略自己也不完全否定这种可能。但他仍然很谨慎地审视着身边的一切,金山虽然知道很难取得主人的信任,仍喋喋不休地跟魏略说着话,大多都是说的以前傅天略的事。魏略听了好久,也沉默了好久,金山看魏略呆呆的,以为他走神了,便笑道:“唉哟!看我这个傻子,一高兴了就顾着说话,您肯定觉得很无聊吧?”魏略却说道:“既然你说圣宗很在意我,那为什么到现在他都不来看我一眼?”金山正想说话,却听见门外传来傅幽人的声音:“没什么别的意思,他只是怕惊扰你,使你不安了。”
门一打开,魏略便看到不仅是傅幽人一个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流星。魏略认得流星,不觉有些尴尬,他扭过头去,又说:“昨晚这样的大动gān戈,现在才怕惊扰了我,会不会太晚了?”流星呵呵笑了,正想说“昨晚你也大动了gān戈”揶揄魏略,却被傅幽人一记眼刀给阻止了,那傅幽人便对魏略客客气气地说道:“那不也是不得已么?是流星的错,唐突了公子了。流星,还不赔礼道歉?”流星便要往前走,那傅幽人仍怕他失言冒犯,便拉住他,悄声说道:“你赔你的礼,多余的话一概不要说!”那傅幽人这样附在流星耳边低语,气息喷得流星耳根痒痒的,流星笑着扭过头去,又是贴着傅幽人的耳根说:“傅郎好香呀。”
傅幽人绝没想到流星会这么回应,一时都愣在原地,动也不动,倒是流星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往魏略拱手作揖,说道:“见过略公子了!昨天的事是我不对,你打我、骂我都行!圣宗也已经教训了我了,拿那把瓜子,确实是我不对!”魏略闻言纳罕,说道:“瓜子儿?”那流星说道:“可不是么!我不该随手拿别人的东西的。”魏略闻言也是啼笑皆非,可他转念一想,如果流星为看chūn宫的事正正经经地道歉,那岂不是更没脸,倒不如这样说瓜子的事,彼此笑笑就过去了。魏略便也笑道:“可不是么?你也是该打的,不过既然圣宗已经教训过你了,那我就更不好意思说什么了。”
傅幽人坐了下来,吩咐金山斟茶,又看了一眼流星,流星明白这是要支开他,因此不必傅幽人开口,流星就很识相地说:“那我也出去……”傅幽人觉得好笑,问道:“你出去做什么?”流星随口便说:“我出去喂jī好了。”傅幽人忍俊不禁,又说:“那你去罢,回来给我捎两个jī蛋。我中午正想吃这个。”流星答应了就一溜烟的跑出去了。
魏略见人也都走了,索xing也大方坦白起来,对傅幽人说道:“柳祁要把我送人,就是因为你么?”傅幽人却答道:“公子难道不明白么?你今天坐在这儿,不是因为柳祁要送走你,而是因为圣宗要带走你。”魏略却断然道:“不,是因为我自己要走。”傅幽人也怔住了,不得不同意。魏略若是宁死不肯走,伏骄男也不会带走他,而魏略要走的原因就是柳祁要送走他。也是因此魏略才那么在意柳祁送走他的原因。
傅幽人默然半晌,方娓娓说道:“也许有那么一点的原因吧,但这是他惯常修饰的用语,他总想美化一下自己,然而么,他这么做最大的原因还是圣宗管他要人了。形势比人qiáng啊,就算没有我,柳祁也是撑不住的要jiāo人的。”魏略听了这话,心里不知为何竟觉得舒坦了许多。他不是输给了傅幽人,而是输给了权势,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一早知道在柳祁心中什么都比不过权势二字。
魏略叹了口气,又扶着额头,显然是十分头痛,那是真正意味上的头痛。一次发生了那么多事,使他吃不消,那整容后遗症又犯了。只是他很能忍,一句痛也不喊出来。以前他还试过因为头痛而喊疼,大半是为了跟柳祁撒娇,却因为这个举动一点也不傅天略而被柳祁纠正了过来。久而久之,魏略也接受了这个设定,默默变成了一个忍痛小能手,并真心地觉得喊疼是一件不要脸的事。现在,他一张脸都是白的,额头青筋凸起,上面也沾满冷汗,是个人都知道他现在身体不适。傅幽人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问道:“你怎么了?要不要叫大夫?”魏略虚弱地一笑,说:“没什么,老毛病了,忍一忍就过去了。”傅幽人见他这样,十分不忍心,又扶他到chuáng上躺下,说道:“那你平日都吃什么药?我叫人给你配一下。”魏略便道:“也没什么,只是头痛犯了的时候,他们会给我喝些药汤,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汤药,只是喝了就不怎么痛了,只是睡觉。”傅幽人想了想,道:“八成是曼陀罗汤罢。”魏略也是疼得慌,便说道:“既然你知道,可否劳烦做一些来?”那傅幽人却道:“这个曼陀罗有剧毒,倒不能随便做,不然我让圣宗给你看看吧?他是会药的。”魏略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已经双眼一黑,痛昏过去了。傅幽人受惊不小,连忙跑到门外,嘴里嚷着:“来人啊!”话音未落,那流星果然就像流星一样从墙外划进了墙内,他轻易地翻了墙进来,手里捏着的两个jī蛋还完好无缺。流星跳到傅幽人跟前,笑眯眯地问道:“jī蛋,傅郎是要蒸的还是煎的?”傅幽人没理这话,只说:“快叫圣宗来,魏略发病晕过去了!”流星喏了一声,转身就跑,然而他撒开几步后,又停下了脚步,扭过头来,傅幽人知道他想说什么,没好气地说道:“蒸蛋羹,加白糖!”流星这才笑着“诶”了一声,心满意足地跑掉了。
这流星跑了,那金山也急急忙忙地赶来了,只问道:“恩公,怎么了?”傅幽人又说:“你去打点热水罢,略公子身体不适。”热水刚打好,傅幽人拧了湿毛巾给魏略额头覆上,那流星就已经又跑回来,说道:“圣宗已经在来了。”这流星确实跑得快,伏骄男也追不上他。且流星不仅腿脚快,思路还很科学,能走直线尽量不拐弯,遇到障碍物能不绕路就不绕路,都是翻墙、跨栏,甚至飞檐、走壁。然而,伏骄男也没比流星慢多少,因为他跟了几百米就发现了流星这个直线法则,那伏骄男也开了窍,翻墙踩屋顶过去。然而他比流星壮实一圈,身上还负了个药箱,且也没有学过轻便的身法,因为动静闹得很大,脚底下砰砰砰的响,大家抬头看到都说:“哇,好大个圣宗在天上飞啊!”
伏骄男也是飞也似地到了那儿,心底对流星飞檐走壁的功力也是多了几分敬佩。伏骄男仙风道骨了那么久,也是难得的láng狈了一次,头上微微发汗,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傅幽人原来担心着魏略,但抬头看见伏骄男这个关心则乱的样子,不免又伤心嫉妒起来。伏骄男进了门,一边疾步往前一边对傅幽人说:“该让流星背他到我那儿才是。”这话似是在怪责傅幽人,傅幽人闻言一怔,便答道:“是我思察不周了。”那流星看出了傅幽人的难过委屈,连忙说道:“傅郎说了,我自己不依的,说我拿着jī蛋呢,还背个人!”伏骄男一边打开药箱,一边跟魏略望闻切起来,却想自己根本没看到流星拿jī蛋,又疑惑地说:“什么jī蛋?”流星索xing将火烧自己身上来,坦然说道:“这不路过厨房嘛,我就去让他们做个蛋羹。”伏骄男听了,脸上难得呈现了怒容:“你路上还去厨房点了个菜再来我那儿报信?”流星叹道:“是我不好,你罚我罢!”伏骄男果然是气得不轻,然而还是先顾着给魏略看病,只回头冷冷看流星一眼,吐出三个字:“滚出去。”流星麻溜地滚了。傅幽人在一旁看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那伏骄男叹了口气,说:“你也出去吧,有事我会叫你的。”傅幽人领命了出去了。
傅幽人走到了门外,却不见了流星,只道:“那小子又不知跑哪儿去了!”这流星年纪轻轻的,大概比傅幽人得年轻个十岁,这行为上么,简直比他看着还年轻。傅幽人每次看着他,都是好笑又好气的,然而心底深处又是特别的艳羡,艳羡这个人身上的一切——他的潇洒,他的快乐,他的自信。当然,京城里像他这样快活可爱的小伙子并不少,然而,这小伙子小小年纪就经历过非常多的苦难,天灾、饥荒、贫苦,亲人的死亡、朋友的离散,不久前才沦为流民,险些送命,但是现在的他还是这样的快乐。好多人的快乐是源于无知,流星却深知各种各样痛苦的滋味,只是他不害怕。而傅幽人,反观自己,是何等懦弱,每次人生带给他的伤害,都会给他脚底添上一根拔不下来的刺,让他一直痛,让他一步也不敢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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