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崇简被逗得噗嗤一乐道:“他忒会偷懒,不想画了就用这个搪塞我!我捉他去!”
太平凝视儿子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串珠子依旧套回自己腕上,道:“花奴,过来。”薛崇简回到母亲身边坐下,奇道:“阿母,你怎么了?”太平搂住儿子肩头道:“你安安生生坐着,阿母把话说完前,你不许插嘴,不许站起来。”薛崇简心中隐隐忐忑,催促道:“究竟怎么了,阿母快说。”
太平柔声道:“凤奴不回来了,他要与自己的弟弟们同住。”薛崇简果真按捺不住,蹭得站起来,惊恼道:“他要搬回王府,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自顾自就走了!”太平手上用力,将他又按回来,道:“说了让你听完。”薛崇简无奈,只得又坐下道:“他为什么突然搬回去?”太平叹道:“他没有回王府,是宅家下旨,要他们重新入阁,与你二舅舅的儿子同院居住。旨意昨日就下了,是凤奴怕你生事,求我再拖延一日。”
薛崇简细细思忖母亲话中含义,宅家下旨,重新入阁,他昨日就知道了,再拖延一日……脑中许多凌乱念头混杂,昨日半醉中的朦胧话语反倒渐渐清晰,李成器叹息说这障子画不完了,李成器答应他一起去长安,李成器说眼下的月亮是最好的,原来母亲和表哥,都是骗他的。
他的嘴唇颤抖几下,手足渐渐觉出寒冷麻木。与上次李成器被送入推事院纯粹的恐惧不同,这次的期望与失望都至为彻底,承接太过紧密,梦里那个含笑的月亮,只是他一人的痴想而已。他用力挣脱母亲的压制,站起来身来向门外走去。
太平厉声喝道:“你站着!不许去!”薛崇简双目略红,语气倒从容,微微冷笑道:“你传人绑了我吧。”太平问道:“你知道他在何处?”薛崇简冷笑道:“你不告诉我,我也能自己找。我去问上官阿姨,去问内侍省,去问阿婆,大不了再去寻一次推事院!”
太平勃然大怒,起身喝道:“匹夫之勇!这次若非安金藏舍身救主,你以为凭着你一身血肉,我一副唇舌,能救皇嗣和凤奴么?你知不知道至尊是以什么罪名腰斩元庆范云仙他们!是私谒皇嗣!宅家将凤奴幽闭,就是不愿他们再与外臣接触,你想送了我与凤奴的性命,就去找他吧!”
薛崇简骤然回头,压低声音道:“阿母,又出事了么?”
太平见儿子并非全然意气用事,心中倒是微微一酸,走上前握着他的手轻声道:“来俊臣暗地里指使了几名御史纠弹我。”薛崇简惊道:“他怎么敢!”又咬牙恨道:“上次就该一刀宰了他!”太平冷笑道:“来俊臣连条狗都不如,值得你为他赔上性命?宅家这次宽赦四哥和凤奴,又赏赐安金藏,便已是对他不满。他连我都敢动,不过是狗急跳墙困shòu之斗,他动静越大,越见他方寸已乱。”
薛崇简迟疑道:“会不会是魏王他们……”太平嘴角抿起一丝笑容,道:“武攸暨在我手上,我倒了他们武氏牵一发动全身,对他们没好处。这一次来俊臣没有从凤奴那里拿到口供,又失了圣宠,武承嗣也不会再保他。你且略等几日,我要办一件事,这件事若成了,你去看凤奴就无妨了。”
薛崇简长这么大,母亲第一次将朝中诡谲风波与他商量,他望着母亲发髻上步摇上的细如虫须般的金丝纹风不动,她双眉上的额huáng也一般的金光闪耀,不知为何,隐隐有面对皇帝紧张。他手心冒汗,道:“阿母,我能帮你做什么?”太平温和望他一眼,笑道:“你若真想帮我,就回家去,跟武攸暨好生磕个头,陪个不是,再去跟阿婆请安认错。”
薛崇简明白,母亲这次要倒来,还须借助武氏力量,便要先笼络好武攸暨。他点点头,他迟疑一刻,又道:“阿母,你只告诉我,表哥他是否平安?为什么……要和二舅舅的儿子关在一起?”他想起那天皇帝望向李成器时冷厉决绝的凤目,仍是禁不住打个寒颤。
太平轻叹道:“宅家虽然饶了他,但毕竟怒气未消,你莫要太担心,我自会护他们周全。”薛崇简扶着母亲回榻上坐下,他望着那座画屏中的两只小小松鼠,忆起两人幼年玩笑,眼眶忽然一阵锥心刺骨的酸楚,长安道上芳草萋萋,红尘紫陌渐著人衣,却等不来游赏的王孙了。
李成器回到自己房中,一直伫立窗前,直到日暮时分,仍是未看到有人进李守礼的屋子。他压制不住心中忧虑,沉吟一下,回身问宫女阿萝:“姑母送来的药呢?”阿萝忙开了柜子,问道:“殿下可是身子不慡?”李成器走上前检点一下,将那瓶未用完的棒疮药取出,又从衣箱中找出一条金带,将金銙折叠了隐在手臂后,开门进了院中,对守卫的金吾道:“我想见张大人。”
52书库推荐浏览: 掠水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