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帝收回自己的眼神,又提起朱笔,却在写了两笔之后,发出一声尾音上扬的鼻音声,“嗯?”
声音动作俱都波澜不惊,就宛如平日里听常顺禀报其他事一样。可不知为何,常顺却感到一阵紧张,甚至有些口gān舌燥。
楚帝既然是如此表现,就是代表让常顺继续说下去了。
他也不敢多想,便将自己所听闻之事禀报了上来。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长安城内的一些小道消息,只是这次的小道消息是关于王家的。
据闻,嫁入王家多年一直未能怀有身孕的荣国夫人终于有喜了。
常顺将这句话说出口后,声音便戛然而止。
也许旁人不明白内里究竟,但在场的两人都知晓其中异常
yīn阳相师。要知道当年萧九娘为了给当年还不是楚帝的楚王治疗腿疾,答应毒女试药的条件,之后虽xing命无大碍,但却再也没有生育子嗣的能力。
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除了萧九娘本人,大抵也就是楚帝身边的几个心腹知道了。本是不能生,却突然传出有喜的消息,这其间总让人感觉出那么几分诡异来。
龙案后的楚帝,手中的朱笔紧紧收紧,这动作不光站在下首处的常顺没有发现,连他自己都并未发觉。
楚帝没有再说话,殿中再度恢复静谧。
常顺内心忐忑了一会儿,见楚帝没有什么反应,渐渐也放下心来。
他想,也许陛下并不在意那个萧九娘吧。本就是一件小事,也是他多事才会拿出来说嘴。心中自是后悔自己没事找事,打定主意以后再不管这些小事。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殿中一角处放着的鎏金盘龙沙漏,无声无息往下掉落着细沙。
楚帝算得上是一个躬勤政事的好皇帝,虽然当年他登基之时,为许多人暗中诟病,但众人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难得的明君。执政多年以来,他知人善用、内政修明、励jīng图治、仁厚礼贤,撇除他有些难测的帝王心,与至今不顺的子嗣问题,朝中甚至民间对他的风评甚至比先帝更高。比不过秦皇汉武,但也是一代明君。
他每日处理政务的时间,都要占他一日时间中之大半,甚至有许多时候会忙碌至深夜。明明后宫佳丽众多,但他从不流连女色,甚至可以说在女色上十分寡淡。从他登基以来,至今无一子嗣诞出就能看出。
当然楚帝并不是不能生,而是后宫嫔妃俱没有这个福分,这几年来也有数位嫔妃传出过有孕的消息,但无一皇嗣诞下,俱都还在腹中便小产了。
朝中众多老臣十分担忧此事,屡屡劝谏楚帝广纳天下之女,充盈后宫。楚帝也采纳了,可至今都无好消息传出,也算是前后两朝唯一的一桩心病。
不过最近众大臣们总算都松了一口气,淳熙殿的孟贵妃孟娘娘有喜了,盼望她能一举得男为陛下诞下一名皇子的人不在少数。
常顺望了望立在殿中一角的鎏金盘龙沙漏,又看了一眼龙案后的楚帝,正踌躇着要不要开口提醒一声。这时,从殿外轻手轻脚走进来一个内侍。
“禀陛下,淳熙殿那边来人了,询问晚膳可是还摆在淳熙殿?”
自打孟贵妃有孕之后,楚帝总会抽时间去淳熙殿探望一二,尤其前几日孟贵妃不适,连着几日楚帝都会去淳熙殿用晚膳,若不然门外候着的内侍也不敢进来传这样的话。
龙案后,楚帝顿了一下,道:“今日朕不过去了,让孟贵妃自己用。”
“喏。”
殿中再度恢复静谧,又过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楚帝才放下手中的朱笔,站了起身。
“回紫宸殿。”
*
淳熙殿,孟贵妃接到内侍来禀后,脸色便沉了下来。
一旁服侍的众宫人俱是垂首屏息,生怕自己会被迁怒大魔术师。宫人紫琼撑起笑容,小心翼翼地道:“娘娘,若不然您就先用吧,陛下大抵是还有政务要忙。”
孟贵妃嗯了一声,没有说其他,让人服侍着去了桌前用膳。
刚用了两口,又有人前来传话,说陛下离开宣政殿,回紫宸殿了。
对比方才紫琼所找的借口,这无疑是一种打脸,孟贵妃顿时砸了手里的牙箸。
一时间,旁边服侍的宫人内侍尽皆跪了下来。
紫琼急道:“娘娘,您可千万注意自己的身子,万万气不得。”
孟贵妃深深的吸了口气,掩去脸上yīn沉之色,站了起来,往内殿去了。
他不爱自己,她早就知道。可自打在年少之时,她对他芳心暗许,便再也收不回来。先帝一直不予他赐婚,她就拼命拖着自己的婚事,为此她不光要顶着家中长辈的责难,还要顶着外面质疑的流言蜚语声。
及至他登基之后,他依旧没有想娶自己的动静,她苦费心机说动家中长辈,先是图谋后位,可他即使空着后位,也置之不理众多质疑声。到了最后实在没办法,她借着新帝广纳后宫之事,让自己进了宫,至此才来到他的身边。
他冷心寡qíng,她知道。她想着自己总有一日能捂暖他,可坚持了这么多年来,她渐渐有些迷惑了。她真有捂暖他的一日吗?
他给了自己贵妃位,却待她与她人没有什么不同。人人都说楚帝冷心寡qíng,只有她知道其实不是这样的,至少有一人,他待她与众人不同。
萧九娘!
那个自打她第一眼见到,便觉得此人是自己此生最大敌人的萧九娘。事实证明,她的感觉并没有错,当年她便是自己的拦路虎。之后她出嫁了,她也如愿来到楚帝的身边,她依旧觉得对方的影子无处不在。
她是楚帝登基以后,第一批进入这后宫的女人,在她之后源源不绝又来了许多人。楚帝冷qíng,鲜少涉足后宫,在男女之事上极为寡淡。可看久了,孟贵妃也能看出许多端倪来。那些被楚帝宠信,甚至能怀有身孕的女人,身上无一不带着那个人的影子。或是眼睛,或是眉毛,或是气质……也许旁人看不出,但她视那人为大敌,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其中有一人最肖似她,那股明艳而尖锐的气质,简直就是那人的翻版。当年差点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不过此人最后也死在了她的手上。
一尸两命。
不知为何,楚帝并未追究。
而如今,那个人也死在她的手中了。
估计,他还不知道吧。
想到这里,孟贵妃心中一阵畅快,因为楚帝没来淳熙殿的郁闷,此时也消失殆尽了。
“把那边的钉子拔了,别让人看出端倪。”
紫琼愣了一下,应了下来。
望着紫琼出去的背影,孟贵妃眼中闪过一道厉光。
此番事罢,这紫琼也不能留了。
番外之她死了以后<四>
楚帝喜静,所以他在地方一般都是安静无声的。
回到紫宸殿后,一个人用了晚膳,又沐浴梳洗了一番,他便去了后寝殿一旁的书房中继续去看奏折。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总是闪烁着下午常顺所说的那句话。
荣国夫人有喜了。
初始听到这个消息,他下意识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那人真是好福气。可紧接着而来的,便是质疑。
关于萧九娘的身子,再也没有人比他更为清楚的了。当年他心中愧疚,明里暗里使了好几个杏林圣手去为她看过,但答案都是无解。难道事隔多年,真是出现了转机?
楚帝从来不是一个喜欢用无端猜测来为难自己的人,既然这个问题能让他思索这么久,就代表有去查探的必要。
他吩咐下去,不多时长丰便来了。
“此事jiāo由你去办,到时候亲自来禀朕。”
此时书房中只有自己和陛下两人,且陛下又是如此吩咐,那就代表此事不能让他人知晓,即使这人是常顺。
长丰心下明悟,应道:“是。”
……
长丰不愧是长丰,当年能掌管楚王手下的暗卫与一应qíng报事宜,楚帝登基后,给他的权柄与支持更多,想查什么事并不是太难。
很快,关于王家那边的一些消息便递了上来。
因着楚帝jiāo代下来只是查荣国夫人有孕一事,长丰便没有去查其他,只是将关于荣国夫人有孕的相关事宜禀报了上来。
荣国夫人确实有孕了,如今已身怀六甲。之所以会在最近才bào出此消息,大抵与王家内部qíng况有关系,王家内斗十分厉害,会在起初瞒下这个消息,并不让人意外。
唯一让长丰觉得有些猫腻的是,在荣国夫人有孕之前,荣国夫人的亲妹妹萧如也曾偷偷请过大夫。长丰顺藤摸瓜,由此也知道了萧如也怀有身孕之事
带着空间去抗日。
这样一来,事qíng就显得有些蹊跷了。
那萧如本是寡妇之身,如今寄居在亲姐姐的婆家,她怎么可能会在王家有孕,又是与谁有了苟且,才怀有身孕?甚至在有了孕之后,竟被荣国夫人远远的送走,连长丰都不知被送到了哪处去了。
不过长丰并未打算深挖,这是他一贯处事的作风,从不多事。只将异常查出来,至于接下来的章程如何,主子自然会吩咐。
查的同时,另一个人也显露在长丰的眼前,那就是孟贵妃身边的紫琼。
紫琼听命吩咐人去拔安cha在王家那处的钉子,按照孟贵妃一贯的处事风格,此人是必死无疑了。这主仆两人本以为自己行事隐秘,且那王家最近几年也没落得厉害,根本不会有人会去注意王家台面之下的一些小事。尤其不过是处置一个小小的奴婢,抬抬手也就没了,却万万没想到同时也有人在查王家。
这边的动作自然落入长丰眼底,顺藤摸瓜往上查去,就查到了孟贵妃身边的紫琼身上。
连紫琼都被查了出来,孟贵妃还跑得了吗?
毕竟事关怀有陛下子嗣的孟贵妃,长丰也不敢隐瞒,便将这几件事一同报给了楚帝,其实不用楚帝吩咐,长丰便知晓这事儿还得往下面查。
果不其然,楚帝吩咐下来,这一次长丰打算将整个王家查个里外朝天。
越是往下查,长丰越是心悸。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背地里查王家了,也许常顺不知道,但这几年来他已经接到过两次查王家的差事。王家那边自然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楚帝留意的,那么不用说定是那萧九娘。
长丰还在潜邸那时就在楚帝身边侍候,对于当年之事也是历历在目。他也许沉默寡言,但他可不傻,这么多年来他也就见主子对这一个女人如此上心过。只是主子的事,他也不好过多cha言,也就只能那么眼睁睁的看着。
曾经的曾经,他也曾暗里骂过萧九娘不识好歹,就凭有主子在,她日后怎么可能没有一个好前程。可她竟然弃了主子,跑去嫁人了,而主子竟然一点反应也无。即是如此,他一个做人属下的还能说什么。
历时这么多年来,长丰再度近距离接触萧九娘此人。
他一面暗骂萧九娘不识好歹活该,竟然进了这样一个láng窟,同时顺着手中的线一路往下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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