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
这个字眼自然成形且自动从他的齿间吐出。
欧文在他的座位上微微挪动身子,但他处变不惊的声势奏效了。他似乎还没有决定倒底是要笑还是要皱眉。
“干我什么事呀?”他语气坚定地问。
“干你什么事?因为你——你是社会的一分子!”
“喔,那么它就是社会的事啰。”欧文懒散地摇手回答着。
他正看着威士忌酒瓶,瓶内的酒液只剩半英寸深而已了。
干他什么事?盖伊心想着。这真的是他的态度,或者是他醉了?这一定是欧文的态度。他现在没有理由撒谎呀。接着他记起在布鲁诺开始纠缠他之前,而他已对布鲁诺起疑心之时,他自己的态度也是如此。大部分人的态度都是这样吗?果真如此,谁又是社会呢?
盖伊背对着欧文。他非常清楚社会是谁。但他明白,这个他一直想着、而且和他相关的社会就是法律,就是不宽容的法规。社会就是像欧文这样的人,就是像他自己这样的人,就是像——比方说,在棕榈滩的布瑞哈特这样的人。布瑞哈特会告发他吗?不,他无法想像布瑞哈特告发他。每个人都会把这种事留给其他人去做,而这其他人又会把它留给其他的人做,结果就没有人会去做了。他会在意法规吗?让他跟蜜芮恩一直束缚在一起的不就是法规吗?它不是有遭到谋杀的人,因此就有关系重要的人吗?如果从欧文到布瑞哈特,大家都并不想出卖他,他该多加忧心吗?他今天早上为什么会认为他想向警方自首呢?这是哪一种自虐狂呢?他才不会自首哩。具体而言,他现在有什么好耿耿于怀的呢?什么人会密告他呢?
“除了告密者。”盖伊说,“我想告密者会去密告吧!”
“没错,”欧文深表同感,“又脏又臭的告密者。”他如释重负地放声大笑。
盖伊眉头深锁,瞪视着空中,正试着找出稳健的依据,以支持他恍然大悟的某件事。首先,法律并不是社会,社会是像他自己、欧文和布瑞哈特这样的人,是无权取走社会另一成员之生命的人。然而法律却会这么做。
“然而法律应该至少是社会的意向,但它甚至不是这么一回事,或者集体而言,它可能是这么一回事。”
他补上一句,知道一如往昔地在他寻获方向之前,他又会急忙折回,在尝试使事情确定无误时却尽其可能地使事情复杂化。
“嗯?”
欧文喃喃低语,他的头后靠在椅子上,黑发乱七八糟地披在额头上,两眼也几乎是闭上的。
“不,集体而言,人们可能会对杀人凶手施以私刑,但那正是法律应该要防护的事呀。”
“我绝不赞同擅加私刑,”欧文说,“不是真的!它使整个南方恶名满天下——多此一举。”
“我的论点是,如果社会无权取走另一人的性命,那么法律也无权这么做。我的意思是,就法律是一大堆已宣告的条例,而且无人可干预,无人可触及等方面来说。但毕竟法律涉及的是人呀。我在谈的是像你我这样的人,特别是我的个案。现在我只是在谈我的个案,但这只是逻辑罢了。你知道些什么吗,欧文?就人们而言,逻辑并非屡试不爽的。在建造大楼的时候,一切逻辑部很管用,因为那时候材料都谨守本分,但他的长篇大论化为乌有了。有一堵墙阻挡着他再多说一句话,只因为他无法再多想下去。他既大声又清楚的说出那些话,但他知道欧文即使是试着仔细听,也只是右耳进左耳出。然而五分钟之前,对于他有罪的问题欧文原来是漠不关心的。”
“我怀疑,陪审团又怎么样呢?”盖伊说。
“什么陪审团?”
“陪审团究竟是十二个人或是法律的一个团体。这是个有趣的论点,我想这一直是个有趣的论点吧!”他把酒瓶中剩余的酒全倒进他的杯子里,一口饮干,“但我想它对你而言并不有趣,是吗,欧文?什么对你来说才是有趣呢?”
欧文沉默不语,也没有动一下。
“没有任何事物对你来说是有趣的,是吗?”
盖伊看着欧文松弛地伸展在地毯上的棕色有磨痕大尺寸皮鞋,鞋尖朝内彼此相向,因为两脚的重心都放在脚跟上。突然间,这双皮鞋呈现的软弱、不知羞耻、大量的愚蠢行径似乎是一切人类愚蠢行径的精髓。它随即转化成他对那些阻挡他工作进展的人的盲从愚蠢行径的敌意,而在他知道情况和原因之前,他已不怀好意地踢上欧文的皮鞋侧面。但欧文仍一动也不动。他的工作,盖伊心想。是呀,他还有工作要回去做。以后再想吧,以后再把这一切想出个结果来吧,他有工作要做。
他看看表,是十点十二分了。他并不想在这里睡觉,心里纳闷着今晚是否会有飞机。一定有离开的方法。或者搭火车好了。
他摇摇欧文。
“欧文,醒醒。欧文!”
欧文口齿不清地问了个问题。
“我想你在家会睡得比较舒服。”
欧文坐起身子,很清晰地说:“我怀疑。”
盖伊从床上拿起他的外套,四下张望,并未留下任何东西,因为他也没有带什么东西来。现在打电话到机场去可能比较好,他心想。
52书库推荐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