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的儿子不解道:“您要糙灰和鞭子gān什么?”
老农骂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管他做什么用?只要快点儿将东西备齐就是了!”老农挥手顿足,对儿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老农的儿子道:“这些东西倒是不难找。火灶里多的是糙灰,要搬多少有多少;抽牛的鞭子也不难,我家里就有一根。我给你找来。”
老农催促道:“快些拿来!”
老农的儿子放下怀抱中的女人,立即如兔子一样蹦了出去。
爷爷又道:“您老人家也别歇着,快快给我煮点儿红枣茶来。茶中的枣子不要双数,要单数,三颗七颗都可以。水不要太多,一茶盅就刚刚好。”
老农得了命令,立即准备红枣茶去了。那个女孩的闺房里轻悄悄的,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外面的吵吵闹闹,安静得让人不由得有些担心。
我也不知道爷爷要糙灰、鞭子和红枣茶gān什么,更不知道他要如何对付那个还没有打过照面的借胎鬼。听他们说到借胎鬼是个白衣男子,我便猜想着那个白衣男子是怎么样的一个风度翩翩的模样。
“亮仔,跟我来踏一踏地。”爷爷也没有让我闲着,拉起我便围着老农的房子一步一步走了起来。每抬起一步,必须紧挨后脚的脚尖搁下,如此谨慎而快速地走了一圈。末了,爷爷对我道:“还好,借胎鬼没有走远。”
我顿时明白了几分爷爷为什么要红枣茶。我问道:“爷爷,你是想趁着借胎鬼还没有走远,要用红枣茶的气味将它引诱回来吗?”
爷爷默默点头,道:“它会不会来我还不确定。我是第一次碰到借胎鬼,以前只听你姥爹提到过他是怎么处理借胎鬼的,依稀记得一些。但是它的习xing我不是很熟悉。”
没过多久,老农的儿子双手漆黑地抱着一簸箕的糙灰来了,因为没有多余的手拿鞭子,他便将油腻的鞭子挂在脖子上,那模样简直是清末的遗老。虽然刚才他还对自己的女儿大吼大叫,似乎完全没有半点儿怜爱之qíng,但是此刻却殷勤得不得了,爷爷叫他gān什么他就gān什么,没有半点儿怨言。
爷爷瞥了一眼糙灰,道:“这太少了,再弄同样多的糙灰来。”
老农的儿子将糙灰与鞭子往地上一搁,二话不说,又跑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老农的儿子又搬了一簸箕糙灰来了。而同时,老农的红枣茶也做得差不多了。
爷爷指挥老农道:“你将那红枣茶放在门槛上,对着外面大声吆喝:枣子红,红枣子。红事是早早生子,早早生子是红事哟!”
爷爷又对老农的儿子道:“你先将你妻子扶到别的房里去休息。然后你将这些糙灰铺在堂屋里,每一个角落里都要铺到,千万别遗漏了小地方。”
老农的儿子刚要动手,爷爷又叮嘱道:“你自己不要踩着糙灰了,糙灰朝前撒,步子朝后退,最后歇在侧屋的门槛上,知道不?”
老农的儿子点头道:“您的意思是不是像用牛粪刷地坪一样?”
那时候乡村里很多人家都没有水泥地坪,都是huáng泥土或者红泥土。农人们将水田里的稻谷收来之后,要隔三差五地将稻谷铺在地坪里晒,以免发霉变质。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那边几乎每家每户屋前都有一个地坪的原因。可是稻谷晒完之后,收进屋里时很容易将地坪的小石子小泥块也收进来,这样,打出的米就有许多沙子,吃饭的时候容易硌牙。我小时候吃饭就经常吃到小石子,将门牙硌破了一个小缺口。有时见谁吃饭时突然吐出一大口来,那不是说他挑食或者菜不对味,而是因为他咬到小石头渣滓了。
那时很少人家能造起一块水泥地坪来,所以就有人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将稀牛粪涂抹在地坪上,如给钢板镀漆一样。牛粪有这样一个好处,就是晒gān之后变得紧密而不容易松散,形成一层比较坚固的膜。
牛粪虽然不是让人喜欢的东西,但是这样处理地坪之后,晒稻谷的效果非常好。稻谷中几乎没有沙粒,在脱壳后经过一种叫“风叉”的装置滤去糠壳,就不用担心米粒上面还会黏附不gān净的东西了。
而给地坪涂牛粪的时候,人们自然会避免自己的脚踩到还是湿软状态的牛粪,所以就一边涂抹,一边倒退着走。
老农的儿子学着刷地坪一样的姿势,将簸箕里的糙灰撒了整整一堂屋。然后,他双手揉着酸胀的腰问道:“这下可好了吧?”
老农一面对着外面吆喝,一面侧头来看屋里的qíng景。
爷爷站在侧屋的门槛上将堂屋里的每个角落细细看过一遍,回答道:“糙灰撒得不错,但是你还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老农的儿子搓着手问道。
“你给我叫个接生婆来。”爷爷道。
“接生婆?”老农和他的儿子异口同声惊讶问道。
【18.】
“是的,接生婆。你们村里应该有吧?有的话就近叫一个来。”爷爷问道。
老农的儿子张大了嘴,愣了半天才结结巴巴说出话来:“难道……难道她就要生产了?”他伸手指着他女儿的房间。
老农也愣了一愣,但是他立即恢复了神志,用肘捅了捅儿子,吩咐道:“叫你去你就只管去,问这么多gān什么?”说完又接着对外面吆喝爷爷jiāo代的那几句口诀。
老农的儿子嘟囔了几句,很不qíng愿地起身绕后门离去。
老农的儿子离去不久,摆在门槛上的红枣茶突然有了异常的动静。茶盅里的水面本来是平的,可是此刻在挨着把手一处的茶水居然渐渐鼓起,然后顺着茶盅的内壁往上“流”。虽然茶盅里的茶水未见流失,但是水平面却渐渐下降。显然,有个看不见的“人”正伏在门槛上喝茶盅里的红枣茶!
发现这一突发状况的不仅仅有我,爷爷和老农都发现了。老农嘴里的口诀突然停住了,两眼瞪得像灯笼一样看着面前的奇怪现象。
爷爷见状,急忙拾起早已准备好的鞭子,在空中用力一甩,“啪”的一声惊动了我和老农,自然也惊动了那个看不见的“人”,附在茶盅内壁的水流立即跌落回来,茶盅里波纹dàng漾。我猜想着那个“人”已经抬起头来寻找这突如其来的甩鞭声。
说到甩鞭,方圆百里可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爷爷。每到耕耘的季节,便是牛最为辛苦的时候。偷懒的牛便喜欢在田地里哼哼唧唧的不出力,脚步走得慢,浑身不使劲。这样,耕田的速度就慢了。这时,农人便挥动鞭子抽打偷懒的牛。但是呢,农人跟牛一般都是有些感qíng的,有些xing灵相通。所以绝大多数农人抽打的时候不使全力,颇有装腔作势的意味。
而爷爷更甚,他从来不将鞭子抽到牛的身上,而是扬起手来在空中画一个圈,然后狠狠地一缩手,鞭子就纠结在一起,不打任何东西却发出响亮的一声“啪”来。牛听得爷爷的甩鞭声,便知道这是警告它了,于是便听话地卖力gān活。
一般人甩不出响鞭来,光口头上吆喝没有什么实际效果,所以即使心疼牛也要抽打。
那个看不见的“人”显然没有被这声鞭响吓到,因为堂屋里的糙灰上显出两个浅浅的脚印来。如果是实实在在的人踩在那个地方,糙灰就不会陷得那么浅,恐怕糙灰还会粘在脚上,让地面露出一片空白来。可是那脚印没有接触地面,只是仿佛被人轻轻chuī去了一层那样。看来那个“人”是要进来看看声音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我明白了爷爷要糙灰的原因了。清明节给已故之人烧纸时,第二天早晨起来很容易就看见纸灰上落有浅浅的脚印,那是前来收钱的先人们留下的。爷爷是要仿效这种qíng况从而知道这个借胎鬼站在哪个位置。
此时要纸灰当然是不可能,所以爷爷想到了效果差不多的糙灰。
爷爷用手中的鞭子指着出现脚印的地方,喝道:“这户人家虽然割了你的树gān,挖了你的树根,可是你也在他家的地面上吸水喝露。既然你是树,那就遵循树的命,活着的时候给人果实,死了给人当柴火。你有什么不服的?”爷爷气势凌人,但是从他的眼睛里我能看出,他对自己说的话并不是那么自信。因为换了是他自己的话,他绝不会将门前的枣树割倒劈开,然后求得一团取暖的火。即使上山砍柴,他也绝不像有些人那样将整棵树扛回来,他只找些业已gān枯的枝gān掰下,只要是还有青色的,他便不碰触。
每次舅舅责怪他,他便说青湿的柴烧的时候烟熏眼睛。可是其他人都知道将青湿的树枝树叶取回来后摊开在地坪里曝晒照样能用。
“我有什么不服?我给了他们果实,给了他们庇荫,他们却将我置于死地?我不愿这样死去,我要活下来!”这次我真实地见证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当然了,我最后也“未见其人”。
爷爷指着房顶,怒道:“屋顶的那个房梁不是跟你一样?你有什么特殊?如果你知错就改,我不追究;倘若你悔意不改,那我就对不住了。”
爷爷的话刚刚说完,突然一阵风起,将堂屋里的糙灰卷起。堂屋里立即空气浑浊呛人。
“别跑!”爷爷大喝一声,扬起手中鞭朝刚才有脚印的地方抽去。未料一鞭抽空。此时风将地面的糙灰捣乱,再也看不清借胎鬼站在哪个地方了。
但是爷爷的目光仍在飞扬的糙灰中搜索。老农急忙两手平伸开来,拦住门口,以防借胎鬼从门口逃脱。
这时,老农的儿子带着满脸皱纹的接生婆气喘吁吁地赶来了。老农的儿子跑到门口就双手撑在膝盖上费力地喘息。接生婆额头也出了些汗,但是不见得怎么累,她见老农双手拦住门口,没好气道:“你这老头子!叫我来了又不让我进屋吗?”
接生婆肩膀上挽着一个红布包,手里拿一把系了红布条的剪刀。剪刀是新的,剪刀口锃亮。脚是典型的“三寸金莲”,看来也是深受过封建社会裹脚的苦难。稀少银亮的头发齐肩,脸是不健康的苍白上衬着劣质漆一样的粉红。
老农急忙辩解道:“月婆婆,我不是拦你,我是拦屋里的借胎鬼呢!”说完,老农接着左顾右盼,期待能帮上爷爷一把。
原来接生婆叫月婆婆。
一般人听见人家屋里闹鬼会立即吓得拔腿就跑,哪里还顾得上接生不接生!可是这个月婆婆踮起小脚来朝老农背后望,她见屋里糙灰弥漫,竟然十分在行地询问道:“里面的道士正用糙灰找借胎鬼的位置吧?光靠糙灰这样捉鬼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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