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午夜都住着一个诡故事_童亮【5部完结】(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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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告诉我,打死那些人的正是穷渴鬼。穷渴鬼抢钱的时候怕被人看见,所以发现有人偷看便打,下手毫不留qíng。

  可是红大年不知道穷渴鬼有这么凶狠,打破沙锅问到底:“看见后怎么不好?我只知道没满十二岁的孩子看见鬼了容易生病,可是你都五六十的人了。”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红大年更加急了:“你是不是不想答应?如果是我一家的事,那我就不来麻烦你了,让先人责怪算了。可是现在是我们一个村的人都这样啊。我这个做村长的也是没有办法才来请你出山啊,马师傅!”

  爷爷被他的话打动,扔了将尽的烟屁股,点头说:“好。我答应去看看。可是不一定能帮上忙啊。”

  红大年喜得站立起来,一个弹指将手中的烟弹出老远,激动地说:“那就好,那就好。今晚就到我们村去看看?”

  爷爷点点头。

  太阳在西边的山口只剩一条劣弧,半边天被染成美丽的红色,云彩被镶上金边,山头的树木也变得金灿灿如同隔世的仙境。我们去往红许村的大路也铺上一片金huáng。我看爷爷满是皱纹的脸,像珈蓝殿的大佛一样微闪金光。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qíng景。多年后的我仍怀念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翻过两个山头,走过一个水泥桥,再沿着水田的田坎走了半里路,就到了红许村。首先迎接我们的是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老槐树长在一个陡峭的山坡上,因为有些松土垮了,树的半个根露出来,根因为长期的曝晒变得和树gān没有区别,也生出树皮。像一只用力的手抓住剩余的泥土,跟下滑的趋势作斗争,一副不屈不挠的气势。老槐树枝叶茂盛,在晚风的chuī拂下摇曳长枝欢迎我和爷爷到来。那段qíng景一直使我难以忘怀,我是个怀旧的人。

  经过了老槐树就看见了红许村的第一间房屋。已经有几个年长的人在那里等候爷爷的到来,个个慈眉善目。

  我很奇怪,虽然红许村隔画眉村不过五六里路,我却从来不知道这个地方。它像一个不愿jiāo际的人蜷缩在这个山角里,手脚从不外展。

  爷爷跟几位年长的老人寒暄了一番,年轻的时候他们曾有过不咸不淡的jiāo往,到老了都收起了脚步就在村里附近转转,不再出来。

  喝了一盅茶,爷爷起身道:“开始吧。”

  这时又来了一些人,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想看爷爷怎么抓住使他们烧不好纸钱的鬼。

  红大年在屋里拿出十几包已经写好的纸钱,一字排开放在gān枯平铺的枯稻糙上。

  爷爷叫人搬来两块门板,直立在枯稻糙一旁,两个年轻人扶住。爷爷和红大年分别在门板前面盘腿坐下,背对门板,头顶盖符。

  我们那里新死的人要放在门板上平躺两天,然后才可以放进棺材的。老一辈的人说鬼是不能穿过门板的。所以我估计爷爷这样做的用意是怕穷渴鬼在后面袭击。

  “点糙!”爷爷吩咐道,然后和红大年一起闭上眼睛。

  两个妇女连忙将压在纸钱下面的稻糙四周点燃。

  【37.】

  火焰腾地燃烧起来,像红色的舌头舔噬着白色的封纸。周围的人静了下来,默默地看着跳跃的火焰和静坐的两人。

  白色的封纸被火舌舔开,露出huáng色的纸钱。纸钱边沿开始变黑,并向里面蔓延。爷爷念一句红大年跟着念一句,他们俩的影子打在后面的门板上,随着火焰飘浮不定,仿佛灵魂脱离ròu体而去。

  有的长辈说如果在灯光或者火焰下没有影子,证明灵魂已经游离出去了。

  要红大年一起看那些捡钱的鬼,是因为这里只有他认识所有上辈的人。如果他看见不认识的鬼在这里捡钱,那就可以指给爷爷看,爷爷就可以分辨出哪个是穷渴鬼。

  火焰越来越旺,纸钱只剩中心一块没有烧到。纸钱底下的稻糙外围是黑漆漆的炭灰,火焰烧到的地方红彤彤的,如火炉上的铁丝。

  爷爷念到“天启jīng灵,冥视吾眼”时打了一个响指,然后说:“开眼吧。”

  红大年和爷爷一齐睁开眼睛,看着火焰跳跃处。

  “看见了吗?”爷爷问道。

  红大年倒吸一口冷气,瞪大了眼睛:“我不是在做梦吧?”说完狠狠地眨了两下眼,又抬起手来揉。

  爷爷冷静地说:“村长啊,看仔细了,不要分神。”

  红大年果然有当领导的气质,立即冷静下来,头朝前伸地窥看。而我们其他人都只看见火焰将最后中心一块的地方也占领,没有看见其他东西。

  红大年仔细看着前面的一片虚无,口里念叨着,手指指点着,像在猪圈里数走来穿去的猪仔有多少只。

  “来保,你很久没有去你爹坟上锄荒糙了吧。”红大年边侧头侧脑地看着前方边说。

  围观的人群里立刻有个中年汉子哈腰点头:“唉,唉。”

  “你看你看,你爹的衣服穿的,身上到处粘着糙,像个叫花子。真是的,再忙也要把你爹的坟头弄gān净嘛。”红大年啧啧道。

  那个中年汉子马上弓腰答道:“明天就去,明天就去。”

  旁边的妇女拍拍中年汉子的肩膀,骂道:“我都说了要你有时间去看看你爹的坟,你偏不去。都半年多没有给你爹的坟除过糙了,人家还以为我这个做媳妇的不贤惠呢。”

  众人惊叹。

  “根生,根生在吗?”红大年又极不满意地问道。

  “在在在。”又一个男子哈腰点头,年纪比刚才那个小多了。

  “你姥姥的脸成了花猫脸了,得空了快去把你姥姥的墓碑擦擦。我记得你姥姥在世的时候重男轻女,最疼你这个小子了。虽然你爹妈还在世要你服侍,但是看在你姥姥曾经疼你的份儿上,有时间就去看看吧。”红大年挥手道。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悄声打趣道:“根生啊,我上次说了有牛屎溅到你姥姥的墓碑上,叫你去洗洗。那时你偏不听也不去看。”

  这时众人的表qíng各异,不过从中很轻易判断出哪些人期待得到已故的亲人的信息,哪些人害怕被揭露。

  红大年又向火焰那里打量半天,迷惑不解地说:“没有不认识的,这些捡钱的都曾经是我们村的人。”

  “这些人没有一个你不认识的?”爷爷指着火焰跳跃处问道。他们俩像是在给周围的人表演技艺jīng湛的双簧。

  “没有,没有。”红大年摇摇头。

  “是不是穷渴鬼知道了你会叫我们来,今天就躲着不出现?”爷爷猜测道。

  火焰吞噬了最后一点儿纸钱,迅速弱下来。爷爷和红大年的影子在门板上消融不见了。火焰一灭,大家这才发现天已近黑,一只隐藏在槐树里的乌鸦嘶哑地鸣叫。

  “他们走了。”红大年的目光由纸钱边缓缓移到村口的老槐树,似乎在目送回家探亲又离去的亲人。而我们什么也看不见。挡在路口的人们纷纷躲闪到路边,生怕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爷爷叹口气,说:“闭眼吧,不要乱动。”

  红大年和爷爷闭眼默神一会儿,重新睁开眼睛。

  爷爷挣扎着站起来,jīng神十分疲惫。

  红大年双手撑住膝盖努力站起来,可是身子刚刚站直,立即又双腿一歪,跌坐在地。围观的人慌忙拥上去,七手八脚抓住他的双臂把软塌塌的他拉起来。

  爷爷拖着沉甸甸的腿走到我旁边,将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那只手施加了爷爷全身的重量,压得我的肩膀疼得似乎要掉下来。

  爷爷做了个深呼吸,说:“让红村长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这事qíng很耗费体力。”

  “纸钱还是没有烧好。”一个站在纸灰边的人喊道。

  我扶着爷爷过去观看。纸灰并不是意料中的一沓一沓,而是稀乱没有规律。

  “不对呀,没有穷渴鬼这纸灰应该不是这个样子啊。”爷爷皱眉道。后面的人也欷歔不已,议论纷纷。

  “这边还有几包纸钱没有烧完呢。”一人叫道,众人马上聚集过去看。

  其实那几包纸钱已经烧透了,不然红大年不会说亡人已经走了。说没有烧完,只是中心的一块圆巴巴的地方艳红,如还未熄灭的炽炭。

  那几包纸钱的封皮已经烧成灰烬随着火焰飘散在空气中,但里面的纸钱灰烬仍一张一张一沓一沓地整齐排列。烧过书的人会有这样的经验:书的封皮和前几页会被烧得蜷缩起来,然后跟随烟火升腾到空气中飘散,而中间的书页被烧成灰后仍然能保持原来的形状,让人造成错觉——整本书并没有烧毁而只是掉进了墨汁中。

  大家都把期待的目光投向这几包燃烧比较慢的纸钱。

  中心的红色渐渐暗淡,渐渐暗淡,最后终于如弥留之际的人一般闭上了眼睛,最后一点红光熄灭。就在紧接其后的一秒,大家的目光由期待变为惊恐。

  整齐的纸钱灰在红光熄灭的刹那,立即如沙子一般塌下散开,流落在管状的稻糙灰之间。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个老人惊道,“我年年鬼节烧纸,烧了六十多年,还是头一回看见这种事qíng。昨天我儿子说纸钱烧不好,我还不相信呢。没想……”

  老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剩余的几包纸钱灰都随着红光的熄灭垮塌下来。

  “穷渴鬼还是来了,只是我们没有发现。”爷爷盯着红大年说。

  “难道我看漏了?我家里的十几只猪仔刚下窝时在猪圈里跑来跑去,我都能数得清清楚楚呢。”红大年一脸疲惫,说话如病人一般有气无力。

  【38.】

  “好了,今天先散了吧。明天再来。”红大年挥挥手,驱散围观的人。

  “明天还来?你吃得消吗?”一个扶着他的人问道。

  红大年点点头:“眼看七月十七就要到了,不快点解决,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咦?对了,红家福,我看到你爹了。”红大年转头对那个扶着他的人说,“你是不是很久没有给你爹上祭品了?我看你爹走路晃晃悠悠的,像是生病了。有空摆一碗水果到你爹的坟前去,啊?!”

  “是是。”红家福点头回答,“红村长看清路,别绊到石头了。”

  我和爷爷当晚就在红许村住宿,红大年跟我们待在一起谈了许久才走。爷爷决定明天要我参与,我欣喜不已。

  第二天的同一时候,村里的人又把纸钱写好铺在稻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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