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状闪电_刘慈欣【完结】(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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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少放点辣椒!”林云冲着父亲的背影喊。

我也看着那个背影直到他消失,只接触不到一分钟,我就感到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而这威严同他的平易近人融合在一起,使他有一种很罕见的风度。

对于林云的父亲,我只知道是一名军人,可能还是将军,虽然以前从她周围人的只言片语有过一些感觉,但我在这方面很低能,总猜不出个大概,现在这对我仍然是个未知数。但她父亲的平易却使我放松下来,坐在沙发上,我抽着林云递来的烟,打量着这间客厅。客厅的陈设很朴素,基本上没有什么装饰品。墙上那两幅中国和世界地图面积很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我还注意到一张很大的办公桌,那肯定是办公桌,上面放着一白一红两部电话,还散布着一些很像文件的东西,整个客厅看起来有很大的办公室的成分。我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门边的衣帽架上,上面挂着一件军服,在我这个方向能看到其中的一个肩章。我定睛细看,手中的烟掉在地上——

那肩章上有三颗将星!

我赶忙把烟拾起来在烟灰缸中捻灭,把两手放到膝盖上以小学生状端坐着。

林云看到我这样笑了起来:“放松些,我爸是理工出身,跟搞技术的人很谈得来。他一开始就不赞成雷电武器的研究,现在看来他是对的,但后来我谈起球状闪电后,他却很感兴趣。”

这时我的目光被墙上的一幅黑白照片吸引住,照片上是一位年轻的女xing,同林云像极了,穿着以前的那种朴素的军装。

林云站起来走到照片前,简单地说:“我妈妈,1981年在边境战争中牺牲了……我们还是谈球状闪电吧,但愿你没把它忘光。”

“你这一阵在gān什么?”

“用二pào一个研究所中的一台大型机计算我们最后做的那个模型,加上调试,运行了三十多次。”她轻轻摇了摇头,我就知道结果是失败的了,“那是我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但说实在的,只是不忍心让你的心血白流了。”

“谢谢,真的谢谢。但以后我们别再搞数学模型了,没有意义。”

“我也看到这点了。回来后,我从别的渠道作了进一步的了解,在过去的几十年里,除了前苏联,西方也对球状闪电的研究做了巨大的投入,我们就不能从中得到些什么?

“可他们,包括格莫夫,没有向我们透露一点技术资料。“

林云笑了起来:“你呀,太学院派了。”

“或说太书呆子气。”

“那倒不是,要真是,前一阵你就不会当逃兵了。不过这也说明你已经看到了最重要的东西,这本来可以成为我们的一个新起点,可你却把它当成终点了。”

“我看到了什么?”

“用传统的思维方式已经不可能解开球状闪电之迷了,这个结论可值几百个亿啊!”

“确实,电磁能量以那种方式存在,简直不可思议,我们也许可以硬扭着方程式搞出一个牵qiáng的数学模型,但知觉告诉我那不是真的。它能量施放的选择xing和穿透xing这类不可思议的特xing,确实不是传统理论能结实的。”

“所以我们应该放开自己的思想。你说过我们不是超人,但从现在起我们必须qiáng迫自己以超人的方式思考。”

“我已经这样思考了。”我激动地说,“球状闪电并不是由闪电产生的,而是自然界早已存在的一种结构。”

“你是说……闪电指示点燃或激发了它?”林云紧接着说。

“太对了,就像电流点亮了电灯,但电灯本身早已存在!”

“好,我们把思路再整理一下……天啊,这想法居然能对西伯利亚基地的事qíng做出一些结实!”

“是的,3141基地产生的27个球状闪电与产生它们的人工闪电的参数根本就没有关系,只是因为那种结构正好在那,所以被激发了!”

“那种结构能进入地下吗……为什么不能!在多次大地震前,人们都看到球状闪电从地上的裂fèng中飞出!”

我们俩兴奋得不能自已,来回走动着。

“那么以前研究的误区就很明显了:不应试图‘产生’它,而是去‘找到’它!这就是说,在模拟雷电时,关键不在于闪电本身的xing质和结构,更不在于磁场和微波之类的外加因素,而在于使闪电覆盖尽可能大的空间!”

“正确!”

“那我们下一步该gān什么呢?”

这时,林将军在后面招呼我们吃饭,我看到客厅的中央已摆上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小云要注意啦,我们可是请陈博士来做客的,吃饭的时候不谈工作。”林将军边给我倒酒边说。

林云说:“我们这不叫工作,业余爱好罢了。”

接下来,我们开始谈论一些轻松的话题。我得知,林将军是哈军工的高才生,他学的是电子学,但以后没有再接触技术工作,而是转到纯军事指挥领域,成为我军少有的理工出身的高级将领。

“您学的那些东西,现在怕只记得欧姆定律了吧?”林云说。

将军笑着说:“那你小看我了。不过我现在印象最深的不是电子学,而是计算机。那时我见过的第一台计算机是苏联老大哥的,主频我忘了,内存是4K,那4K是用磁芯存储器实现的,装它的箱子比那个书架都高。但与现在差别最大的还是软件,小云成天向我chuī嘘她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编程高手,但到了那台计算机上,编一个3+2的程序都会她出一头汗。”

“那时只有汇编语言吧?”

“不,只有0和1。机器不会编译,你要把程序写到纸上,然后一个指令一个指令地把它们翻译成机器码,就是一串0和1,这个过程叫人工代真。”将军说着,转身从后面的办公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和一张纸,写出了一长串0和1给我们看,“喏,这一串指令的意思是把两个寄存器中的数放到累加器中,再把计算结果送到另一个寄存器中。小云你用不着华裔,这绝对正确,当时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居然编成了一个计算圆周率的程序,那以后,我对各个指令和机器码之间的对应关系记得比乘法口诀都要熟。”

我说:“现在的计算机同那时其实没有本质区别,最终被处理的仍是一串0和1。”

“是的,这很有意思。想想八十世纪或更早些的时候,那些想发明计算机器的科学家,他们肯定认为,自己之所以是报,是因为想得不够复杂,现在我们知道,是因为他们想得不够简单。”

“球状闪电也是这样,”林云若有所思地说,“刚才陈博士的一个伟大构想提醒了我,我们以前失败的真的是因为想得不够简单。”接着,她把我的最新想法告诉父亲。

“很有意思,也很有可能,”林将军点点头说,“你们应该早想到这点,那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林云边想边说:“建立一个闪电阵列,要想在短时间内取得成果,其面积,恩,我想想……应该不小于20平方公里,在这个区域内将安装上千个闪电发生器。”

“对!”我兴奋地说,“闪电发生器就用你们研制的那种闪电武器!”

“那就涉及到钱的问题了。”林云蔫了下来,“一节超导电池就三十多万呢,现在要一千节。”

“够装备一支苏30中队了。”林将军说。

“可假如成功了。一支苏30中队同它比算什么?“

“我说,你以后少给我来些假如如果之类的,当初在雷电武器上,你的假如还少吗?现在怎么样?关于这个项目我还想多说两句:总装备部执意要搞,我也无权gān涉,但我问你,你在这件事上起的作用,是在一个少校的职权范围内吗?”

林云哑口无言了。

“至于球状闪电项目,不能再由着你胡闹了,我同意立项研究,但一分钱也没有。”

林云气恼地大叫起来:“这不等于没说嘛,没钱怎么gān?海外媒体说您是中国学院派高级将领,看来他们真是搞错了。”

“我倒是有个学院派的女儿,可她除了拿钱打水漂,还能gān出些什么来?你们在北京远郊的那个雷电武器研究基地不是还在吗?在那里gān就行了。”

“爸爸,这是两回事!”

“什么两回事?都是闪电,总有共xing吧?那么多的实验设备,我就不相信不能利用。”

“爸爸,我们是要建立大面积闪电阵列!”

林将军笑着摇头:“世界上要是有一种最愚蠢的方法,那就是你这种了,我真搞不明白,这是两位博士想出来的?”

我和林云不解地互相看看。

“陈博士好象刚从海上回来,你见过渔民打鱼时把海里的每一处都cha上网吗?”

“爸爸,您是说……让闪电移动起来!唉,刚才陈博士的设想给我带来的兴奋太大,让我头脑发晕了!”

“怎么移动呢?”我还是迷惑不解。

“只需把雷电武器放电打击的目标从地上搬到另一架直升机上,就能形成一条横在空中的放电电弧,如果两架直升机以相同的速度飞行,就能带着这条电弧扫描大面积的空间,其效果与闪电阵列是一样的!这样只需要一节超导电池就行了!”

“就像拖在天空中的一张网。”我说,这想法让我激动不已。

“天网!”林云兴奋地喊道。

将军说:“但实现这个计划并不像你们现在想象的那么容易,它的难点不用我提醒你们了吧?”

“首先是危险xing,”林云说,“飞机在空中遇到的最大杀手之一就是雷电,雷电区域是绝对的禁飞区,可现在却要它带着雷电飞行。”

“是的,”将军严肃地说,“你们是在进行一场真正的战斗。”

吃完饭后,林将军说想和我单独谈谈,林云用充满戒备的目光看了我们一眼,就上楼去了。

林将军点上一支烟,说:“我想和你谈一些关于我女儿的事。林云小的时候,我一直在部队一线工作,顾不上家,她是由母亲带大的,所以对妈妈有特别的依恋。”

林将军站起身,走到妻子遗像前:“当时,在云南前线,她是一个通讯连的连长。那时通讯设备比较落后,前线通讯还使用大量的电话线路,那是众多在战线两侧越军小分队的注意目标之一,他们惯用的战术是:先切断线路,然后在断点附近埋伏或布雷。她牺牲的那天,双方爆发了一场师级战斗,当时一条重要的电话线路被切断了,首次派出的一个三人查线小组断了联系,她就亲自带领四个通讯兵去查线。当走到断点附近时遭到伏击,那是在一个竹林中,敌人把断点周围的竹子都砍了,形成一小块空地,当她妈妈他们进入空地时,敌人就在林中开枪,第一轮she击就打死了三个通讯兵。由于这是在战线这一侧,这支小股越军不敢久留,很快撤走了。她就和剩下的那名女通讯兵边排雷边接近断点,当那个女兵接近两个断头中的一个时,看到段头上捆着一个一寸来长的小竹节,她拿起线头要取下那个竹节时它爆炸了,把那个女孩子炸得面目全非……当林云的母亲开始接线时,听到不远出传来一阵嗡嗡声,抬头一看,发现从越军留下来的一个小纸箱中,飞出了一大群马蜂,直向她飞来。在被蛰了几下后,她用迷彩服包着头跑进竹林,但那群马蜂紧追着她蛰,她只好跳进了一个小池塘里,潜入水中,没半分钟出水面换一下气。那群马蜂在她头顶上盘旋着不散,她心急如火,这时前线战事正紧,通讯每中断一分钟都可能带来巨大损失。她最后不顾一切地爬出池塘,回到断头处去接线,蜂群尾随而至,当线接通时,她身上已不知被蛰了多少处,当一支巡逻队发现她时,她已经昏迷不醒了,一个星期后因中毒去世了。当时她浑身的皮肤发黑溃烂,脸肿得五官都看不清了,死亡的过程十分痛苦。五岁的林云在昆明的医院里见过妈妈最后一面……从那以后,整整一年的时间,这孩子没说过一句话,在她重新开口说话时,语言已经变得很不流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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