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一个太监的皇帝梦_李西闽【完结】(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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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子举着纸马和李公公相遇了。

  冬子冷冷地看着他,没有避让他。

  李公公面露出不动声色的笑意,躲到了一边,他的目光落在冬子秀气而又哀伤的脸上。冬子径直走了过去。李公公注视着冬子欣长的背影,白色的眉毛抖了抖,吞下了一口口水。

  冬子就那样举着纸马,走出了唐镇的小街,朝游屋村走去。

  游秤砣死后,李慈林出现了,像是从某个老鼠洞里钻出来的,头发蓬乱,胡子拉茬,满脸阴霾,目光悲切。他和自己的儿女一样,来到了游秤砣的家里。游秤砣的尸体放在厅堂里的一块门板上,尸体的上面遮着一块白色的土布。他的遗孀以及孩子还有李红棠和冬子披麻带孝地站在尸体的左侧。

  李慈林把一条麻布扎在额头上,跪在游秤砣的尸体旁边,号啕大哭。他的哭声像深夜迷茫的山林里传来的狼嚎,凄厉而诡异。余水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曾经和丈夫亲如兄弟的人,什么也没有说。在李慈林面前,余水珍一家人都克制住了情绪,显然游秤砣在死前和他们说过什么。冬子也冷冷地看着痛哭流涕的父亲,他弄不清楚父亲的哭声和泪水是不是真的。

  送葬的时候,余水珍和儿子们哭天抢地,李红棠也哭得像泪人儿。冬子却没有哭,李慈林见状,给了他一巴掌:“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舅舅生前对你那么好,他过世了你却连眼泪也不流一滴!”那巴掌打得很重,冬子的半边脸立即红肿起来,呈现出五个明显的手指印,他觉得半边脸火烧火燎的痛,那个耳朵也嗡嗡作响。

  就是这样,冬子也没有哭出来。

  他心里一直坚持一个想法:舅舅游秤砣没有死,他只不过是骑着白色的纸马飞到天上去了,总有一天,他还会骑着白色的纸马回来的……

  李慈林给游秤砣办完丧事,就对余水珍说:“我接你们到镇上去住吧,这样也有个照应。”

  余水珍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了苦涩的笑意:“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游屋村也很好,我们会好好活下去的。对了,你师兄临死前,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如果以后四娣归家,你好好好待她!如果她真的一去永不回了,你也要好好待两个儿女。”

  李慈林说:“这是当然的。”

  李慈林带着儿女离开了游屋村。

  余水珍带着儿子们把他们送到了村口。那时,阴风四起,山野一片苍茫。他们走出一段路后,李红棠回头望了一下,看到余水珍不停地抹眼睛,游木松在拼命地朝她挥手。

  李红棠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和余水珍一家的这次分手,竟成了永诀。不久后,余水珍带着儿子们离开了游屋村,离开了这片山野,走的时候没有和他们告别,在此之前,也没有透露半点要走的口风。也许游秤砣临死前就已经作出了让他们离开的决定,他已经不能保护他们了,也已经感觉到了唐镇的危险,可是,哪里是真正的世外桃源?哪里才是人们真正的乐土?只要是有人存在的地方,就会有凶险!

  游秤砣死后,唐镇很多人都觉得十分惋惜。他的死因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议论的谈资。据说,游秤砣死前的那个晚上,大声地吼叫了一夜,他沙哑的声音在游屋村的天空中回荡,整个游屋村的人都被他凄厉的吼叫声震得心惊胆战。游秤砣的吼叫声在清晨的风中消散之后,人们就听到了游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他们才知道游秤砣已经死了,再也不能保护村民了。有人说他在练绝门武功,走火入魔不能自拔,结果丧生;有人说,游秤砣得了一种怪病,那种无药可医的怪病最终夺去了他强硬的生命;还有人说,游秤砣是冒犯了神灵,被神灵惩罚,死于非命。

  流传最广泛的是最后一种说法。

  这种说法是不是从臭气熏天的尿屎巷里流传出来的,没有人去考证。

  反正这种说法有鼻子有眼的,不久就被唐镇的大部分人所接受。

  传说那个皓月当空的深夜,游秤砣喝完酒后走出了李慈林的家门。他踉踉跄跄地穿过寂寞的小街,朝镇东头走去。当他路过镇东头的土地庙时,醉倒在了庙门口的那棵古樟树下。他惺松的醉眼中出现了一个白发老妪,白发老妪拄着一根拐杖来到了他的面前,和颜悦色地对他说:“你喝醉了,赶紧回家去吧,秋天的夜风凉,在这里睡觉会受风生病的!”游秤砣自持自己习武出身,体质好,就冲着白发老妪沙哑着嗓子吼叫道:“我没事的,就是落雪的冬天,我都敢下河洗澡,这又算什么!”白发老妪又关切地说:“不要逞能呀,多少英雄好汉逞能,结果死于非命!还是听我这个老太婆一句话,快点回家去吧!”游秤砣非但没有领白发老妪的好意,反而出言不逊:“你这个死老太婆,我就是死在这里又和你何干!快滚开,不要在这里烦我!”白发老妪叹了口气就在他面前消失了。过了一会,游秤砣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着古樟狂吐,从他口中吐出的秽物污染了古樟的树皮。这还不算,他吐完后又顺势往古樟树上撒了泡长长的臊尿。古樟树可是土地老爷的神树,岂容游秤砣这个凡夫俗子玷污,当下土地老爷就发了火,降祸到了他的头上。游秤砣撒完尿,就觉得自己的头被什么东西击打了一下,他顿时清醒过来。此时清醒过来已经晚了,如果他能够听那个白发老妪的劝告,离开这里,就万事大吉了,他那知道那个白发老妪就是土地娘娘。清醒过来的游秤砣的脑袋里像钉进了一枚铁钉,疼痛难忍,他一路跌跌撞撞地朝游屋村方向狂奔而去……

  第四章

  李红棠在暮秋渐渐寒冷的风中四处寻找母亲,谁劝她也没有用,她铁了心要找到母亲,那怕是母亲的一根尸骨,她死活不相信,一个大活人就这样说没就没了。几乎每天早上起来,冬子都会发现姐姐头上新长出一绺白头发,她的容颜也越来越憔悴,本来红润的脸越来越灰暗。自从母亲失踪后,李红棠就没有照过镜,她已经忘了自己。冬子好几次想告诉姐姐,可他还是没有说,他不想让姐姐的心加深伤害,那些白发和黯淡的容颜,对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沈猪嫲挑了一担新鲜的白萝卜来到镇街上卖,她是唐镇的种菜好手,她在唐溪边的野河滩上开了好几块荒地,在上面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蔬菜。她就是靠种菜换些铜钱,养家糊口,如果靠余狗子,一家人早就饿死了。沈猪嫲畚箕上的白萝卜洗得干干净净,看上去鲜嫩饱满。唐镇人讨厌她的碎嘴巴,对她的菜还是十分喜欢。

  沈猪嫲在街上还没有走到一半,她的萝卜就卖掉了一大半。

  她肥胖得像个猪肚的脸上泛发出一种得意的红光,细眯的双眼审视着镇街上走过的每一个男人,特别是干瘦的男人。这些日子以来,她只要走出家门,就会用怪异的目光去搜寻那些干瘦的男人,她希望能够找出那个深夜里潜入她家里的男人,事后回想起来,还是这个男人有味,令她销魂。

  沈猪嫲的萝卜卖得差不多后,挑着剩下的一些萝卜来到了胡喜来的小吃店里,胡喜来和她说好的,每天都要给他留点菜。沈猪嫲路过铁匠铺时,看到铁匠铺的门扉紧闭,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停地传出。晚稻都已经收成了,铁匠铺的门还是没有开,还是没日没夜地从里面传出打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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