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剑春在岔道口停了停,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上左侧的小路。平时他很少走这条路,但现在已是午夜,他又东奔西跑了一天,累得够呛,实在不愿意再多走十分钟的路程。
他走上的这条叫作兰宁路的小马路挺短,顶多只有百来米的长度,但由于它是蛇形的,在路的这头绝对望不到那头,因而常常予人以无止无尽的错觉。窄长的马路两旁是杂乱而陈旧的民宅,每一座似乎都百年以上的历史,外墙斑驳,屋顶倾圯,油腻腻的玻璃窗黑漆漆的一片,酷似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没有半点有人居住的迹象。屋舍间零乱地长着些矮树和灌木,大多看起来营养不良,黄黄的叶片仿佛下一刻就会掉落。
此时,兰宁路上看不见半个人影,听不到半点人声,只有树叶晃动的声音映衬着赵剑春单调的脚步声。他一边尽量快步往前走,一边警惕地往左右张望。那些灌木和墙角无一不是藏身的最好之处,甚至连那些破旧衰败的房屋里也很可能藏着不怀好意之人,随时都可能冲出来,给他一下子。他不禁后悔这个偷懒的决定,但他又不愿或者说不能就此回头,这么做仿佛表明他胆怯了,他不愿意被人看不起——哪怕这个人是他自己,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快走到整条路最大的一道转弯处时,他忽然听到从前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停住了。不知为何,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在此时此地碰到某人的这个认知。他努力向前望去,可蛇形的马路和屋舍树木挡住了他的视线,让他什么也看不见,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更加重了他的紧张与不安。一下,两下——他在心里数着对方的的脚步声,到第七下的时候,迎面而来的那人仿佛从天而降般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那人也似乎刚刚意识到他的存在,吃惊地抬起头——
赵剑春的身体突然冻住了。
一张青灰色的脸兀地飘浮在黑暗里,没有嘴唇,牙齿和发黑的牙龈无遮无掩地露在外面;鼻子周围增出生一条条青筋,像藤蔓一般爬在脸上;脸的其余部分被一只只黑点所占据,密密麻麻的,看起来着实骇人;左眼变成一只深不见底的黑洞,另一只眼睛则透出幽幽的光。
下一秒,这张可怕的脸消失在黑暗中,一个模糊的黑影蹿进路旁的屋舍间,眨眼便不见了。赵剑春在地上软成一滩,久久都无法动弹。
裴明俊——虽然名字和韩国的某知名男艺人十分相似,实际上却是十成十的中国人,不过他的职业倒是和娱乐圈沾了那么点儿关系——他是一名记者。
一说到记者,就容易让人想到狗仔,很多时候裴明俊反倒觉得他干的活儿还不如狗仔队们。《我说,你听》是一份综合性杂志,所谓的综合性就是指不管是娱乐、体育,甚至是时事,只要够怪异,够新奇,够骇人,够八卦,够吸引读者的眼球,它就报道。在这样一家杂志社工作注定了他得与其他记者不一样。
这天早上,他刚连夜赶出一篇某男星一脚踏两船的报道,准备吃点东西回家睡觉,刚走进常去的那家私人开的饮食店,一句“遇鬼”就不期而遇地撞进他耳中。他快速地往店里扫了一圈,此时已过了早餐时间,店里人不多,只有靠近门口的那一桌上坐着三名中年妇女,毫无疑问“遇鬼”二字便是从她们那传出的。裴明俊在离得最近的一张桌旁坐下,一边装成漫不经心的模样,一边暗中伸长耳朵竭力捕捉着散落在空中的谈话声。
“……就是那个矮矮的、长得挺黑的、住在江北人旁边的,知道吧?就是他,前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撞鬼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家那口子认得他,没事还在一块儿喝过酒,就是听他亲口说的。”
“那鬼长啥样?”
“可怕人啦!没有嘴唇,牙齿就这么白生生地露在外头,只有一只眼睛,还有一只就一个黑窟窿,脸上还长了一个个黑色的像脓头一样的东西,就像麻子,但要比麻子吓人多了。哎哟,我就是光听听也怕得不得了。最吓人的你们知道是什么吗?最吓人的是他就是在这附近看到的!”
“吓,不会吧!这儿附近又没坟地什么的,哪来的不干净的东西!”
“不骗你。咱们这儿不是有一条叫‘兰宁路’的小马路吗?就是在那碰上的!”
“呀,是那儿啊!你别说那条街真的蛮吓人的,旁边都是些旧房子,没啥人住,路又窄,平常也没人走,晚上更是阴森森的。天一黑我就不敢走那条路了,宁可绕点远路。”
“就是说!最好哪天市政府动迁把那拆了,那就安生了。”
“说到动迁,你们听说没有?好像咱们这要扩建大马路,快要拆了!”
“要我说这种破地方早就好拆了,也让咱们尝尝住新公房的滋味……”
裴明俊美滋滋地喝着豆浆,同时暗中点着头。不知道主编能不能接受灵异类的题材?不行的话,就当成故事说给杂志社新来的小妹妹听。唉,小妹妹人是长得可爱,就是好奇心太强了点,一天到晚让他讲故事,他当记者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趣闻逸事快被她挖得差不多了,正急需补充呢!
凌晨三点,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人最好眠的时候,这座大都市和它的居民都在酣睡中。不过万事总有例外,空气和魅影就是今晚的例外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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