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鱼姑娘,我仰慕你。
额外而来的仰慕,总令人惊喜,何况这仰慕来自于如此相貌不俗的世家子弟。
她微有羞意,她觉得他夸张的赞美,在温先生的面前,并不适宜。
她说,李公子,你过誉。
他说,鱼姑娘不要谦虚。
娘煮好了茶。温先生的茶,娘亲手递了过去。李亿的,娘回环地送至她的手里。
她看娘一眼,娘在故意。
她把茶递往他的手里,说,李公子,请喝茶。
他轻轻一接,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看温先生一眼,慌乱不迭,茶盏掉地。
空气暧昧。
温先生“呵呵”一笑,推说有事,起身告退。
她拉住温先生的手,她想说,温先生,不要走,薇儿好想你。
娘何等明白事理,娘早看出李亿的来意,娘抢她之先,送客了。娘说,温先生,下次再来啊,薇儿的终身大事,拜托你。
温先生笑着说,鱼妈妈,你放心好了。说罢,摸了摸她的头,乖薇儿,我走了。你好好和李公子谈谈。李公子年少英俊,博学多才,值得你互通有无——
温先生!
她低下了头,她不知道如何讲清楚自己的心事。李亿是美,但她不爱他,她爱的是温先生,她不要思念了三年的温先生,就这样匆匆地来,匆匆地去。
温先生说,薇儿,再会。
说完,他转身远去。她站在门口,看着他高大的背,恨恨地想,他可是木头做的?为什么,为什么,想念了他那么久,他却丝毫未知?
娘故意留他们两个在屋里。
李亿一直逗留到斜阳西下,方才回去。
李亿走了,娘说,薇儿,你看看李公子身上的玉佩,真有钱呢!
她不答,她看到门口的小凳上,一叠厚厚的鲜花笺,问,娘,温哥哥什么时候来过了呢?
娘还沉醉在李亿的富贵气里,娘说,薇儿,贵族就是贵族,你看,李公子通身的气派,一下就把温庭筠比得形琐——
她跺足,娘——
娘说,有什么不好意思呢?女孩子长大了,就要嫁人的。我看这李公子,真的对你有意。
她拿了那鲜花笺,一拧身,进到屋子里。
她毫无目的地翻着那鲜花笺,心事也一页一页的花样斑斓。李亿年轻,李亿富有,李亿英俊。温先生带他来,是想把她托付给他吗?
——最终,温先生还是不要她。
他不要她。
为什么?
因为小蛮吗?
第二日,李亿又来了,邀她去西市的醉仙楼吃酒。他说,鱼姑娘,我们去醉仙楼。
她问,温先生也在醉仙楼吗?
温先生正在那里等着你呢。
有了这句话,她忙忙跟着去了,她要看到温先生,她要见到他。
李亿没有骗她,温先生真的在醉仙楼。温先生临窗而坐,她一进酒楼,就看见了他。
温先生含笑看着他们。
昆仑奴很快把酒菜满满地布了一桌。她看着桌上一只神态如生的鎏金龟,龟背上负着纹饰精美的圆筒,筒内装有数枝酒令筹,便晓得这鎏金龟是用来行酒令的,拿了起来,侧脸娇憨地问,温先生,咱们行酒令好不好?
李亿应和,好啊,好啊,行酒令助酒兴,太好了!
温先生却没有回答他,他痴痴地看着窗外。天聋地哑。
温先生——她再次地唤。温先生仍旧看着窗外,一座泥塑木雕。
李亿要去摇温先生的肩膀,她嘘了一声,立起了身,朝他的耳后,轻轻地吹了一口气,温——先——生——
他居然还是毫无动静。
咦,是什么让温先生成了这个样子?她也随了他,朝窗外看,只见窗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人群里是一行卖艺的人。仍旧是骆驼,骆驼上仍旧坐着一个异域女子,怀抱竖琴,抬首向窗里人嫣然娇笑。
胡姬貌如花。
当户笑春风。
鎏金龟从她的手里脱落,砸了她的脚,她也不觉得。酒令筹横七竖八地撒出,皆是诗经里的句子:关关雎鸠——
一日不见——
静女其娈——
……
第二章
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
皆是爱情,却皆是不属于她的,可望而不可及的,《诗经》里的爱情。这酒令上的句子,下一半,谁对不出,要被罚酒的。
不用饮酒,她已输,被罚了酒。只因那骆驼上的女子,是小蛮。三年了,这胡姬,她不老,还逗留在这长安城,而温先生一见到她,就魂不守舍。
竖琴响了,这胡姬十指抚弦,在嘈嘈切切的竖琴声里高歌,歌的居然是温先生最喜欢教给她的《胡笳十八拍》里的第九拍: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
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陈,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
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
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
……
这胡姬,一叠三唱,反复循环。她不看琴弦,仰首看着温先生,深情款款。
李亿忙跑了过来,鱼姑娘,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摇了摇头,她能怎么?她知道,温先生教给她的这胡笳第九拍,她熟悉如流。而这胡姬,借了竖琴与音喉,在温先生的心里,早植了一棵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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