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之门_东野圭吾【完结】(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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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住院期间亲戚们轮流到家里来住。他们不断像阿chūn打听志摩子这个风尘女子的事,关心的焦点集中在父亲到底在她身上làng费了多少钱。从阿chūn那里听到事qíng经过的亲戚,无不皱起眉头。

  同时,亲戚们偷偷地在我家召开了一场家族会议。当时,还找来了负责诊所会计事务的税务代书。他就像个被告,坐在众人面前被质问我家的财务状况。

  这个时候,大家才知道牙科诊所的经营qíng形每况愈下,以及田岛家的存款大幅减少。有人攻击税务代书为什么放任不管,让事qíng落得这般田地。税务代书小小声地反击说自己只负责税务,对于经营没有置喙的余地。再说,税务代书根本无从掌握顾客私底下怎么用钱。

  亲戚们七嘴八舌地说:“要是再这样下去的话,田岛家会完蛋的,一定要快点想想办法。”但吵了半天也讨论不出立即见效的解决方法,所以只好等到父亲出院再说。

  然而,事qíng的严重xing却超乎他们的想象。

  三天后,父亲出院。父亲的堂姐妹们说要去接他出院,但父亲却自己回家。他的心qíng糟透了,亲戚上前迎接,他也懒得搭理。

  “他是恼羞成怒啦。钱被女人骗了,还遇上那种倒霉事,才会感到难为qíng,没脸见大家。”亲戚嘟囔地回家去了。

  我和父亲好久不曾一同吃饭。那天夜里,阿chūn为我们煮了一顿大餐。

  然而,饭吃到一半,父亲却突然停下筷子,瞪着自己的右手。我也发现到,父亲的指尖在微微地抽搐。

  “爸……你的右手怎么了?”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自己的右手好一会儿之后,才回过神来往我这边看。

  “耶?啊,哦,没什么。”父亲放下筷子,直接走出餐厅。

  牙医就像工匠——这是父亲的口头禅。

  “你想想看!牙医又削又补的,还要将金属填进牙dòng里,再说又不能将齿模师做好的假牙,直接放进病人的嘴里就算完工了事,还得依照每个人的qíng况,做最后的修整。这哪里不像工匠?牙医和金属雕刻师、手工艺将一样都是工匠。证据就在于,不但做出来的工要好,价格也要便宜。这都是要靠技术的。同是做金牙,金子用的量越少,价格自然就越便宜。”

  父亲以自己的高超技术为傲。只要一有病患跑来找父亲哭诉,抱怨别的牙医做的假牙戴起来有多不舒服,父亲就会高兴一整天。

  “口腔就像是从人体独立出来的生物。要是像最近的年轻牙医那样,只有那么一千零一招的话,根本应付不来各式各样的病患。唯有彻底看清口腔的qíng形,才能完全根治病症。”

  父亲以麻醉注she为例,说明他的高超技术。

  “我们不是常常听说,有人打了好几只麻醉针却一点效果也没有吗?那就是因为技术太差劲。将麻醉药注she到牙龈的时候,靠的是集中jīng神和直觉。重点在于如何一口气将针头cha进那一点,必须快、准、狠,而且手不能颤抖。”

  父亲经常把筷子当成针筒,对我说这些。而这一段话说完后,他几乎都会补上一句:“总而言之,有一技在身的人就占了上风。爸爸只要这只右手还在,就不怕没饭吃。”

  我总是抬头看着父亲的右手,觉得很有安全感。

  然而,那只右手却出了问题。父亲接连几天跑到各式各样的医院及民俗疗法的诊所。有时候,还会将身怀绝技的按摩师找到家里来。

  父亲绝口不提他的右手出了什么毛病。他大概是不想让儿子感到不安吧。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愿承认自己失去了唯一足以自夸的右手吧。因此,我也就不再多问了。

  然而,我还是略微察觉到了父亲右手的症状。他的右手手腕到指尖的部分不时会酸麻或是抽搐,伴随的症状是没有感觉,使不上力。而且这种症状总是毫无预警地发生,因而我好几次都看到筷子、汤匙,还有铅笔之类的东西从父亲的手上滑落。这明显是头部受伤的后遗症。

  也难怪父亲会紧张,处在这种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去知觉的qíng况下,根本没办法继续当牙医。实际上,那一阵子诊所都没营业。

  纵然尝试了所有的治疗方式,父亲的右手依旧不见好转。过一阵子,附近的人都知道,父亲的右手不听使唤了。或许是这个缘故,甚至出现了田岛牙科就要关门大吉的谣言。

  从那个时候起,父亲gān脆就不治疗右手了。反正不管做什么都是白费功夫,所以他放弃了。他越来越常从大白天喝酒喝到晚上,还把气出在我和阿chūn身上。

  不但如此,父亲每到晚上就会漫无目的地出门。他不说去哪里,但似乎是在银座或新桥一带徘徊。我曾经有一次听到父亲对着话筒这么说:“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在店里的时候你们不是无话不谈的手帕jiāo吗?……你那么说,只是为了包庇志摩子吧?反正不管什么都好,告诉我你知道的!她家的地址,还是电话号码也好,告诉我她可能会去的地方!”

  事qíng发生后,父亲再也不曾提起志摩子这个名字。我想,他应该是真心想要忘掉这个名字吧。可是每当头部受伤的后遗症发作时,他还是无法忘怀。我猜想,父亲应该还想再见到那个女人,对她破口大骂一顿。

  后来父亲找来律师,对那个让父亲手上的酒保提出损害赔偿的诉讼。既然是因为后遗症导致无法继续当牙医,提出损害赔偿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就结论而言,我不记得父亲由这起诉讼得到了什么赔偿。酒保因伤害罪入狱服刑,出狱的时候根本不可能有钱赔偿。

  我就在这一连串狗屁倒灶的事中,迎接小学六年级那年的过年。既没有年菜可吃,也没有红包可拿,只有寒冷与我相伴。父亲大概是想逃避残酷的现实吧,成天不是喝酒,就是酩酊大醉,窝在棉被里呼呼大睡。

  三个月后,我国小毕业,确定要进入当地的公立国中就读。原本父亲打算让我进入私立中学,但家里的经济完全不允许。再说,牙科已经到了非关门不可的地步,父亲也没有心思思考我的升学问题。

  一切都因为父亲受伤开始脱轨,害得我躲在棉被里哭喊:“为什么事qíng会变成这样呢?”

  这个时候我想起诅咒信。我的手边寄来了二十三封只写了“杀”字的明信片。带着二十三个人的咒念的明信片……

  我想,我被诅咒了。

  六

  那些诅咒明信片我只看过一次就包上报纸塞进了抽屉深处。我总觉得随便处理掉不太好,所以没有将之丢弃。后来在鸟居上刻上数字,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虽然我并不相信有诅咒这回事,但却完全受到诅咒的束缚。

  有一天,我从抽屉里拿出放了好久的明信片打算丢弃。我认为,拥有这种东西会带来不幸。

  我手上的明信片共有二十三张,但只实际仔细看过几张。因为我知道上头写的内容一模一样,越看只会越让自己受伤。不过,在丢弃之前,我还是一张张地看了一遍。不可思议的是,我比第一次看到那些明信片时还要冷静。大概是因为当时已经发生了不好的事。

  再次看着明信片,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收信人姓名写错了。我的名字是田岛和幸,但所有明信片上写的确是田岛和辛。我稍微想了一下,马上就明白了原因。寄出这些明信片的人并不认识我,他们只是照抄写在诅咒信上的地址和姓名罢了。所以,是第一个在那封信上写下我的名字的人写错了我的名字。

  我想,犯人和我不熟。他应该是在哪里发现了我的地址和姓名,抱着半开玩笑的心qíng将我列在那封诅咒信上而已。尽管如此,这个失误也未免太讽刺了吧。不过是把我的“幸”写错成“辛”,就让我的人生扭曲变形。

  我猜想,那个犯人应该和我读同一间学校。这么一来,我更想去念私立中学了。小学的朋友大多会念当地的公立国中,如果我去私立中学的话,就不用再见到他们了。

  然而,我家的qíng况改变,捣毁了我念私立中学的梦。我至少必须度过三年孤独的学生生涯。这件事,比起校规硬xing规定学生要剃光头更令我郁闷。

  不过,真的成为国中生之后,我发现天底下倒不全然是坏事。我念的那间国中也有不少来自其他小学的孩子,完全不知道我家过去的同学倒也不会排挤我。

  当然,那间国中里也有和我是同一间小学毕业的人,不难想象他们会在背后损我。我想实际qíng形应该也是如此。不过,在一次偶然的qíng况下我找到了克服这个困境的方法。

  就在休息时间和大家聊天的时候。“田岛家是开牙医诊所的吧?真了不起,所以你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啰。”一个同学说。他来自别间小学,说话应该没有恶意。

  身旁一些听到的人一脸尴尬地低下头。不用说,他们自然是和我同一间小学毕业的人。

  “我家现在歇业中。”我回答。有的人住在我家附近,可不能胡诌。

  “是哦,为什么?”

  “因为客人说我爸的技术不值得信任,所以都不来了。”我半自bào自弃地说。

  然而,听到我那么说,不知qíng的人都笑了。他们似乎以为我在开玩笑。

  “为什么不值得信任呢?难道在你家看完牙的人,嘴巴都肿起来了吗?”

  “天晓得。说不定是害怕会被杀掉吧。”

  我这句话也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但从别的小学来的同学们却捧腹大笑。

  “搞什么,原来是会杀人的牙医啊?”

  “大家好像是这么说的。”

  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我困惑了。

  大家的笑声中不带恶意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这么说,你们家现在已经不是有钱人了吗?”

  “当然不是。所以原本我想念私立,却只能进来这里。我是‘前’有钱人。”

  前有钱人这个词一时成了我们班上的流行语。被他们这么一笑,我才发现,根本没有必要隐藏自己的遭遇。一切成为别人的笑柄也无所谓。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人在背地里说我的坏话了。说不定,觉得和我说话很闷的人也会减少。

  自此之后,我便故意将家丑当笑话传,彻底成为班上的小丑。前有钱人、前大少爷之类的话语受到大家的欢迎。两、三个月过后,田岛已成了公认爱搞笑的家伙。

  “婆婆去世的时候,真是整惨我了。有谣言说她是被人喂毒死的。连刑警都来了。不过,最痛苦的还是吃饭的时候。因为我都会边吃饭边想:‘这饭里该不会真的掺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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