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手拿着猫,再次穿过大门,马上就看到近藤了。
近藤站在招猫旁边的石碑前,好像在和一名僧侣谈话。
我登时想起落语※的《御血脉》※这则故事。是近藤那张有如五右卫门的脸孔与寺院这样的景观组合所带来的联想吧。
(※落语近似中国的单口相声。)
(※善光寺有颢叫做「御血脉」的印章,只要支付净财百定,盖个章,无论犯下什么样的滔天大罪,都可以前往极乐净土。由于「御血脉」流行,害得地狱门可罗雀,于是阎魔大王召开会议,一个聪明的鬼卒提议让下地狱的盗贼亡魂去偷来「御血脉」,结果大盗石川五右卫门雀屏中选。五右卫门领命前往善光寺,顺利偷到「御血脉」,没想到他居然就这样利用「御血脉」,自个儿前往了极乐净土。)
他该不会被误认成小偷了吧?不,近藤的话,很有可能哦——我还冒出这种愚不可及的想法,但遗憾的是,在我走到之前,僧侣已经行礼离去了。近藤兀自点着头说着,「这样啊,原来如此啊。」
「什么原来如此。拿去,保佑了你一星期的劳动报酬跟白吃白喝的伟人猫神。」
近藤接过猫之后,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说着,「什么白吃白喝,说得真难听。」但仍一脸高兴地把它收进了怀里。
「把人说得像骗吃骗喝似的。」
「你不就白吃了人家一星期的饭吗?」
「那是我赌赢了。不管那个,本岛,我问到这座寺院的由来了。这里啊,是井伊的菩提寺※呐。」
(※菩提寺为一家祖坟所在之寺院。)
「什么今一?」
没听过。
「就井伊啊,井伊。」近藤说着·往本堂走去,「你连樱田门外之变※,都不晓得吗?你不会说你连井伊直弼都不认识吧?」
(※一八六〇年幕末时期,一群尊王攘夷派志士因不满幕府大老井伊直弼未获天皇敕令而签定日美修好通商条约、以安政大狱弹压反对浓等各种作为,于樱田门外将其暗杀的事件。)
井伊直弼我还知道。是近藤自己发音不好。
「那是怎样?井伊直弼葬在这座寺院吗?为什么那样招猫就非举右手不可?」
「不是直弼啦,是他的祖先。是和家康一起经历伊贺行※,立下彪炳战功,成为初代彦根藩主的井伊直政的儿子,代替体弱多病的长兄成为二代藩主的井伊直孝。」
(※伊贺行指徙畿内前往东舀时经过伊贺国的路线。一五八二年,织田信长于本能寺遭明智光秀杀害时,德川家康正率领诸亲信重臣于大阪堺地游览,为避免在混乱中被明智军袭击而致使德川家全军覆没,经伊贺国匆促赶回领国三河之冈崎城。)
「这又怎么了?」
完全摸不着头绪。
「你说那个直孝的墓地在这里吗?那太奇怪了吧?如果他是彦根城主,一般不是应该葬在彦根吗?」
「配线工就是这样,教人伤脑筋。」近藤说出职业歧视的发言来,「这一带啊,是江户近郊的井伊家领地啦。」
「什么近郊……这里不是东京都内吗?」
「以前又不是。以前哪有都还是区啊?井伊直孝他啊,遵照德川秀忠的遗命参与幕政,从宽永※十一年一直到他过世的万治二年※,都一直待在江户城御府内※。你不知道吗?」
(※宽永为江户时代年号,一六二四~一六四四。)
(※万治为江户时代年号,一六五八~一六六一。)
(※御府内指江户时代以江户域为中心的下区,约为品川大木户、四谷大木户、板桥、千住、本所、深川以内的范围。江户地图上这些地区以朱线框起,故也称御朱引内。)
我不知道。我是小知道,可是……
「邪又怎样嘛?」
「嗳,你听着吧。」
近藤住大型猫绘马正下方的大岩石坐下。
「这座寺院啊,以前是一座又穷又破的寺院。」
「看起来不像啊。」
「就跟你说是以前了啊。然后呢,年老的住持秀道和筒,独自一个人守着这座寺院。那个住持养了一只白猫,非常疼爱。」
「连自己都快喂不饱了,还养什么猫啊?」
「这就叫慈悲心啊。」近藤双手合十说,「他与猫儿分食着仅有的一点粮食,勉勉强强地过日子。甚至宁可自己少吃一些,也要喂养禽兽活下去,这实在是非常难能可贵的情操,对吧?秀道和尚绝非泛泛之辈啊。然后呢,这个和筒有一天这么对猫说了:如果你也知恩义,就招来一些果报吧……」
「这太现实了吧?」我打断他的话头,因为我心情很不好,「这类布施,不是应该不求回报吗?要求报答不算违反佛道吗?」
「就算是僧侣,毕竟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嘛。」近藤见风转舵,「不吃就会死,死了就不能工作了,本岛,这话可是你自个儿说的呢。和尚也是一样的。死掉的话,岂不是就不能宣扬佛法,也不能祭祀佛祖了吗?说起来,如果和街死了,谁来供养寺院墓地里的死者啊?嗳,这要不是和尚,应该不会叫人报恩,而是会说:还不了的话,就拿肉体来还吧。」
说得简直像江户时代的高利贷。
「猫要怎么拿身体报恩啊?把猫卖到吉原花街去吗?」
「不是啦,一般当然是吃猫啊。」
「一般人会吃猫吗?」
「当然会啦。猫可是叫做陆河豚,很鲜美的。说起来,就算这么跟猫说,猫也不可能会报恩嘛。猫这种生物啊,就算养了三年,也三天就忘恩了。而且猫就算给它金币,也不懂得价值※。猫就是这种畜牲啦。」
(※日本有一句谚语叫「给猫金币」,比喻不懂价值,暴殄天物。)
也是,既然是对动物说的,一定只是玩笑话。
「岂料万万想不到,」近藤拍了一下膝盖说,活像个说书的,「这只猫啊,居然感恩图报了呐。」
「简直像白鹤呐。」
说到报恩,那当然是白鹤了。
「是啊,一般来说,猫都是报仇的。从锅岛的猫骚动※开始,佐贺妖猫、有马妖猫等等,咒杀仇人一向是猫的拿手好戏。岂料万万想不到……」
(※传说肥前国佐贺藩二代藩主锅岛光茂时,家臣龙造寺又七郎不小心触怒主公,遭到斩杀,又七郎之母遂向所养的猫倾吐怨恨之后自杀。猫舔了母亲的血,化为妖猫对城主作祟,最后家臣小森半佐卫门消灭妖猫,拯救了锅岛家。)
「猫报恩了是吗?怎么报?」
「猫招来了福。」
近藤再次握起右手,摆在脸旁边做出招手的动作。
是熊。
招熊继续说道:
「你想像这座寺院门前的路……我想大慨是这前面坡下的路吧。那里啊,正好那位井伊扫部头※直孝大人路过了。」
(※扫部头为扫部寮的长官,负责宫中活动时的布置以及殿中的清扫。)
「我没办法想像随随便便就有武士路过这附近啊。又不是卖金鱼的。他是个权高位重的武士吧?」
52书库推荐浏览: [日]京极夏彦 京极夏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