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崎老弟。」
美郎拾起原本俯视手表的头望向我们,随即展开笑容说:
「岳父!啊,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们碰上什么意外呢。」
「小花一向不会准时赴约,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明明淳悟自己也迟到,我不禁耸了耸肩。我一坐到美郎对面的座位上,淳悟便以自然流畅的动作坐到我的旁边,肩膀又再次相触。我最喜欢的那股雨水气味随之窜进鼻腔,身体又擅自为男人的气息而喜悦,我不禁皱眉并悄悄低下头去。
「我真的很庆幸能邀请到岳父出席我们的喜宴,因为小花那边没有其它亲戚,而我这边不管是家族或公司都有一大票人……」
面对开口说话的美郎,淳悟百无聊赖地望向截然不同的方向,随口附和着他。
腐野淳悟是我的养父,他在十五年前收养我并一手带大,那眶今已相当久远,是属于时空彼端的记忆了。我们当时并不住在东京,而是住在别的城镇,直到某一天才开始一起生活。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因为震灾一夕之间骤失亲人,淳悟虽然只是我的远亲,却透过繁杂的手续收养了我,正式成为我的养父。八年前,也就是淳悟三十二岁的时候,我们搬到了东京;如今我已二十四岁,即将在明天结婚。
曾几何时我已长大成人,回过头才发现,快要和当年与自己相遇的养父同岁了。腐野淳悟那时候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收养一名形同累赘的小学生?我自认从小对养父的心思瞭若指掌,但长大之后却一点都不明白。随着时间推移,过去那个年轻的淳悟就越像是个谜,仿佛沉入水匠般朦胧,一味地离我远去。对于淳悟这个男人过去所做过的抉择,或是今后将采取的行动,我可以说是一概毫无头绪。唯一可以确信的是,这位散发出雨水气味的养父,的的确确是我的男人。
在美郎自然明快的带动下,我们气氛融洽地交谈着,菜肴也一一送上桌,鱼肉与蔬菜如艺术品般精巧地盛放在白色盘子正中央。美郎笑着说:「要我一个大男人独自抚养小女孩,我肯定做不来,而且男人又有工作在身,是自己的亲骨肉或许还会死命苦撑……不过,我还是无法想象。」
听见这些话,淳悟缓缓地扬起单边脸颊,看起来像是在笑,但又或许不是。包裹在便宜黑色西装裤下的长腿,从椅子上直直地伸往地面,宛如拉长的人影。有时候,男侍者会绊到他的脚而差点跌倒,而淳悟每次都会不禁暗自窃喜偷笑。
「不,因为我闲着没事。」
「……闲着没事?」
淳悟的回答似乎超出美郎的预期,他忍不住目瞪口呆地反问。
「闲到迷迷糊糊收养了陌生的孩子,总之当时的我无所事事。」
「怎么可能,二十五岁的大男人不可能会无所事事吧?」
「就是有这种人,那种生活足尾崎老弟你这种男人无法想象的,我只是二十五岁那年闲得发慌,就只是这样而已。对吧,小花?」
说谎,我愕然地轻耸了耸肩。淳悟之后便默不作声,只是让肩膀靠过来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侧脸。我的身体深处再度涌现怪异的泡沫,兀自翻腾鼓噪不已。
他从每天忙碌的工作中抽空出席我的家长会,笨拙地为我准备小巧的便当、替我洗衣服,看我无精打采就会慌了手脚,被闷进他原本逍遥自在的独居住处的小小外来客折腾得晕头转向,回忆起过去那个年轻男人的脸庞,我不禁悄然一笑。对二十五岁的青年而言,九岁的小女孩堪称恶魔。在他费尽心力将我抚育成人的那段岁月,是他人生中最劳碌的时期吧。如果问他想不想重回那段时光,他想必会苦笑地摇摇头。
「我想你可能会觉得意外,不过这个人其实很温柔。以前相当勤劳,是子女理想的监护人……
是真的喔。」
我语带嘲讽地喃喃说道。遥远的过去化为漆黑的波浪,与近乎仇恨的晦暗思绪一同复苏。淳悟低下头后扬起单边脸颊窃笑,那是坏男人的笑法。他用刀子粗鲁地切着肉,彷佛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不过,这样倒是不会无聊。」
「我想那时候一定很辛苦,但是淳悟看起来似乎满愉快的,对我更是疼爱有加,所以我最喜欢爸爸了。」
「当年在那座小镇上,小花是唯一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我也只剩下年幼的妳作伴,收养妳之后更让我体认到血浓于水,所以我才会一反常态那么努力,而且还乐此不疲。」
「是这样啊……」
我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听着,回答的声音却微微颤动。
餐厅内有相当多的客人,嘈杂的人声中听不清楚彼此的声音。淳悟还是一如往常地注意看我用餐,观察我是否全部吃完或份量够不够。他默默地用黏腻的视线舔舐着我咀嚼食物的嘴。
隔壁桌这时传出一阵欢笑声。
而美郎终于切入正题,提起明天婚宴的事宜。
「先前我在电话中拜托过您,就是关于新娘在出嫁当天将娘家流传下来的旧物品、符合离开家门的新物品、向生活美满的人借来的物品以及蓝色物品这四样,据说将那些穿戴在身上便能得到幸福。这些物品被称为SomethingFour,虽然不是源自日本的习俗,可是我觉得很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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