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左低声喝道:傻子,上一边站着去。
傻子没听见一样,依旧盯着悠悠笑个没完,没人知道傻子的真实岁数,好象他一直在壮年期,常常趴在老楼的围墙上,望着街心,每每有女子走过,他便笑得灿若春天,透明的哈喇子拉着长长的尾巴,坠落到街边,当然,恰好落到美女身上的时候也曾有过,为此,傻子还曾挨过一次暴打,那时,左左才七岁,放学回来,他看见傻子被一强壮男人压在身下,男人似盆大拳,风声雷动地落在傻子身上,傻子鼻青脸肿满嘴哀号,再然后,傻子干瘦干瘦的母亲擎着一把斧子从楼后冲了出来,她目露凶光,菲薄的唇间蹿出了世间最为恶毒的诅咒……
结局是茁壮的男子拉着他妖冶的女人落荒而逃。
傻子又往前凑了凑,左左几乎是呵斥道:傻子,你再往前走我就揍你了!
这时,就见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一把拉过傻子,一个阴冷的声音道:打一个孩子是伤天害理的,会遭报应的。
是傻子的母亲,她边拉着傻子往老楼后走边低声絮叨,李小兰正有气无处撒,这些絮叨恰被她收在耳中,便跳脚道:我们伤天害理?我们伤天害理也没有厚着脸皮白住人家房子几十年!
埋头往前走的老太婆便站定了,望着他们,又定定地看了悠悠几眼,左左觉得,望见悠悠的刹那,她眼里游过了一片阴暗,像平静的天空,眨眼间乌云翻滚,然后,她开了口,声音,竟是那样的失魂落魄,她呆呆地望着悠悠说:是你啊,你来了啊?
口气是那样的熟稔,仿佛,她与悠悠相熟千年万世,因着时空被相互隔绝多年,而今,终于得以相遇。
说完这句话,她便不再多语,拉着傻子匆匆回楼后的小平房去了。
左左怔了一下,看着悠悠:你认识她?
悠悠摇摇头,一脸的莫名其妙,李小兰冷冷说:她身上是有巫气的,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她经常看见一个穿着紫色金丝绒旗袍的女人在深夜的玉兰树下哭,我看了一下你祖上留下的老照片,那个女人就是你曾祖父的外室,在你曾爷爷逃去台湾后的第四天,在玉兰树下吊死了。
李小兰轻描淡写地说完这些,径直进楼去了,悠悠听得瞠目结舌,踟躇着不敢往里走,左左上了几步台阶,回首来笑:别听她的,我妈是不想租给你房子,才特意说这个吓唬你。
悠悠将信将疑:看上去你妈很讨厌我,为什么?
我妈不喜欢女人,特别是漂亮女孩。左左轻笑,而他的心,已是不安起来,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楼后老太婆的眼里,装着很多他人所不能知的前尘后世,但,他不能让悠悠看出来。
悠悠笑了,很释然地。所有女人都是喜欢被恭维的,天使也不例外。
她跟着左左进楼了。
许多年后,左左还能记得,在他21岁的春天,悠悠就像一个橘色的精灵,率领着一身阳光,闯到他的面前,她仰着脸向他笑的样子,就像一瓣在糖水中浸泡了许久却剔透晶莹的橘子。
在他记忆里的悠悠,一直是橘色的,就像一抹悠长的橘色光芒,停立在午后的行李箱上,染成橘色的长发,像一片粼粼的水波纹,沿着她的肩,一路倾泻在腰间,她轻盈地立在院子里,让左左想到了很多美妙的词汇,譬如天使譬如剔透晶莹,这些抽象的词汇,因着她的到来而具象起来。
第4节:那些被率领的阳光们(4)
4
其实,左左知道,李小兰所说,是有历史渊源的,当年,这座楼院是曾爷爷买给宠爱的外室的,也确实是他抛下了外室去了台湾,外室从失望到无望,便自缢身亡了,由留在青岛的爷爷继承了房产,只是好景不长,解放后,老楼被充了公,由十几家居民割据,爷爷举家被驱赶到乡下老家,直到80年左右落实政策,老楼才算是物归原主,只是,楼依旧,人已非了,爷爷已在寒病交加中做古七八年。
美了的是伊河,正是青春无限好,加上一栋老楼的身价,在世俗世界,灯红酒绿的爱情,岂能不似激浪拍岸般地汹涌而至?说白了,人不过是食五谷杂粮的直立动物而已,芸芸众生,有几颗心能彻底脱了俗,所以,大多的爱,还是市侩的,伊河终是在纷纷若绕花蝶的美女丛中挑花了眼。
在蝴蝶群里穿行一辈子,娶回来的却是只蛾子,每每吵架,伊河便搬出这话,将李小兰刺激得跳将起来,几乎要将楼板顶塌。
尽管如此,伊河对李小兰却也并无弃意,宛如她已是旧年墙上的一壁陈画,虽是看倦了,但,尚无掀下来的必要了,因为,再去觅一画来补缺,也是件费周折的事,不如,由它张挂在那里,他该出门觅新画就去觅新画,反正,铁定了李小兰是没勇气揭竿而起的。
这栋百年老楼,给了她多少实惠,譬如她的虚荣,譬如她的衣她的食,哪一项不是赖老楼以生存呢?而老楼,是伊河的,她是多么地需要牢牢坐稳了伊太太的椅子,随后,她所想要的一切,才会到来。
左左推了一下门,门纹丝不动,被从里面关上了,左左便冲面上略有尴尬的悠悠道:其实,我妈很善良,就是有点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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