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碧华短篇小说_李碧华【完结】(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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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阵,已捉到一个。那成为俘虏助手的在他耳畔轻道:「人」。唏,不是「鬼」。被示意跟在身后,搭着「天师」肩膊。继续努力。

  藏身饭桌底下的肥qiáng窃笑,就算再多助手,一定没想到往下窜,他就稳胜。

  忽地颈背发尾一道微风,哦?有凑近这儿的?

  肥qiáng被轻碰一下,耳畔有回应:「人」。

  遵守游戏规则,肥qiáng是「鬼」,自然默不作声,对方是「人」,知那沉默的是「鬼」,得马上弹开另找栖身地盘去了。

  但那人不走。

  他在肥qiáng耳畔加一句:「人——我多希望自己是人!」

  肥qiáng一怔。哼!

  玩变声?这声音不是大K小K,也不是阿宝星仔,更不是惊青的天生「震音」。这声音飘浮,有气无力。肥qiáng心中狐疑,但转念,一定是这批衰仔合谋整蛊。自己是「七剑」老大,岂会被吓倒?

  肥qiáng想起袋中的钥匙串有个小电筒,灵机一触,拎出来由下往自己脸上一照,制造惊吓效果,一于扮「鬼」。

  小电筒光线不算太qiáng。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借着小小huáng色光芒,对方不但没受惊,还在那儿一动不动,直直地瞪着他。

  ——那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者!

  陌生者面目模糊,木无表qíng,手中持着一件物体。肥qiáng再看,是根没点燃的白蜡烛。

  「谁?」肥qiáng只能在咽喉发出怪异的疑问。

  「人——」那「人」把食指放到嘴唇前,发出「sh——」的暗示。他贴到肥qiáng的耳畔,悄无气息,但又分明听得清楚:「唉,我多希望自己是人!」

  小电筒错手一关。肥qiáng已吓得颤抖,完全使不出力气……

  只感到整个颈背阵阵凉意,不敢乱动。在那儿调匀呼吸。

  ——为了真相,以免失威,勉定心神再把小电筒开了。啪!

  咦,那「人」不见了。肥qiáng自瑟缩中硬着头皮左右一瞥,没有任何影踪。探身饭桌外,四下依旧漆黑而死寂。叉烧他们呢——一定是在两间大房中穿梭「捉鬼」。果然,他在光芒一闪间见到他们。

  他们!

  带头的是「天师」。每抓到一个「人」,听到一声「人」,拍拍他示意收归旗下排龙尾。

  这条人龙好长——

  不能数也不易数。原本只得五个「人」,不知何时开始,一个搭一个,一个搭一个,……也不知何处跑来,恋栈一下做「人」是多么自由快活的非我族类,这个迷藏,叫藏着的异物,忍不住出来了。游戏在进行中,「天师」迷茫地摸索着……

  肥qiáng见此qíng此景,正想大喊,人龙中有几个,蓦地转过头来朝他:「sh——」示意噤声。这几个,大衣口袋或裤袋中,都有一根没点燃的白蜡烛!在静夜中,那白色格外眩目。肥qiáng恐惧得像被电钻钻进头盖骨,一身冷汗淋漓,目瞪口呆。

  「铃——」

  闹钟突然惊天动地般响起来。

  足足等了一世纪似的十分钟过去了。

  这突如其来的闹响,令混身哆嗦的肥qiáng尿了一裤子。

  「天师」失败了:他捉不到「鬼」。「鬼」赢了彩池中一张百元钞票。

  ——但肥qiáng并无半点喜色。

  灯亮了,大放光明。肥qiáng半句话也不敢说,半句话也不敢问,他只是虚弱地一个劲儿道:

  「不玩了!不玩了!以后也不玩了!」

  叉烧见状道:

  「算了,不玩了。累了休息吧。」

  外面风雨jiāo加,大家也许真的累了,渐渐睡得七歪八倒。只有肥qiáng,僵硬熬到天亮。八号风球一下,赶忙上船离开。有人见到他湿漉漉带尿臭的裤子,面面相觑,没说什么。

  之后,肥qiáng一直病到今天。

  香港秋季总是刮台风,一个月两三回。肥qiáng脱发的qíng况刚好转,但瘦掉的十磅始终无法上去,几乎没资格唤「肥」qiáng。

  又是一个台风袭港之夜。爸妈和大姊都已上chuáng。全屋仍亮着灯,开着电视,好让失眠已久的肥qiáng安心点。

  静夜,门铃陡地响了,肥qiáng整个身子一弹——

  哦原来叉烧来探望他。八号风球下的电视新闻,总有棚架倒塌或jiāo通意外。风雨中来客,实在很有心。叉烧聊了一阵,有点依依不舍,嘴里说着:

  「肥qiáng,我走了,一场老友,你好好保重!再见。」

  却没有离去之意。几番yù言又止。肥qiáng问:

  「叉烧,你大人大姐,怎么吞吞吐吐?」

  「怕吓着你——」

  「不怕啦。」肥qiáng道:「灯光火着,又有你陪。」

  「度假屋那晚,你记得吗?」叉烧喃喃自语,如含着一嘴泥:「我很后悔,我真不该建议玩这个捉迷藏的……」

  既已是一个没人敢玩的游戏,既已是失传的「天师捉鬼」,一定有它的因由——为什么我们要玩?祸福无门,惟人自招。

  那个晚上,抽到「天师」的叉烧,他数着数着,心知肚明,「来客」愈来愈多,深感身后人龙的莫测,一直不敢说破,怕吓着老友,更怕吓着自己。只等十分钟过去,神秘游戏结束。

  不过游戏并未结束。

  叉烧思cháo起伏。肥qiáng听得发言,心知他一定也遇上不该遇的「东西」了。有人说了,他恐惧郁闷的心防也打破,肥qiáng自我释放:

  「我见到的『东西』,手中都拿着一根——」

  「是不是这个?」叉烧从他口袋中掏出来:一根相同的——白——蜡——烛!

  即使家中光亮如同白昼,窗外雷声一响,急电一闪间,他看脸容苍白木无表qíng,但半身伤得鲜血淋漓的叉烧。肥qiáng全身汗毛直竖,魂不附体,只听得叉烧惨笑:

  「我不想做天师,更不想做鬼。我多希望自己是人!」

  老虎dòng迷香

  在北京王府井商业区的名牌球鞋店门外,一个剃平头看来相当惹嫌的小胖子在撒野:

  「我要!我就要耐克!」

  爸爸妈妈在哄:

  「你去年买的阿迪达斯也是名牌,好几百块呢,多登样--」

  「不!」小胖子朱锦标跺足:「这双已经破了,也不流行了,我不依。你看你看!」

  身边还有他二姨。二姨jiāo了个香港男朋友。这天一家子在「全聚德」吃过一顿填鸭,逛逛王府井。小胖子觑准机会,非要讹一双新球鞋。偷偷用刀子划了一道。

  他是新中国「一孩政策」的小霸王,大部份人家只生一个,宠到不行。这勾当明明被识破。

  「不给小爷买,我回家!」大吵。

  在外人跟前,为了面子,也为了讨小孩欢心,结果进去挑选。

  朱小胖jian计得逞,得意洋洋翻小白眼:

  「匡域不中意,彪马不中意,我要最新款耐克。」

  他盯Nike那横冷宰人的一字眉商标:

  「周明亮也想要,我要比他早。」

  二姨的男朋友掏出信用卡。朱爸爸连忙推辞,坚持付钞。这小孩是有点横行霸道不讨喜没礼貌,可儿子是自家的好,还是顺他意--到了一种「奴隶」的程度。朱小胖益发张狂。

  「好了好了,宝宝,」妈妈拥她那宝贝的说谎专家:「包好后拎。就会使诈。」

  妈妈没半点不好意思。还一脸溺爱:

  「闹得呢……声音那么响亮怎不参加合唱团?」

  朱小胖得宠不收手:

  「那旧的破了又不合脚,穿得不舒服,扔掉好了。」

  当场换上新球鞋,一蹦一跳出门。去年的阿迪达斯就不顾了。

  二姨的男朋友小林摇摇头,算是见识过。咦?他日自己的孩子会宠成这样么?真受不了。

  这小胖个子不逊他妈,猪一样。

  球鞋店的店员和顾客人人瞧不顺眼,恨不得上前给一顿毒打教训--可那是人家的心肝宝贝,没辙。

  「买好了,乖乖的跟我们逛故宫去。」爸妈又向香港来客小林道:「你以前没来过吧,真不巧,最近太和殿三百年来首次闭门大修。迎奥运嘛。」

  二姨笑:

  「来了也逛一下吧,其他宫殿都开放。快走,四点半得关门了。」

  一行人走到地铁站。小朱又跺足

  --新球鞋,有力量:

  「不坐地铁啦,打的吧。肚子撑得很,走不动。」

  「计程车不能停在长安大街,得从北面神武门进去啊。」

  「不管了。」他嘟哝:「打的打的!」

  --北京人要是觉这个人讨厌,没教养,常用非常有趣的形容词。身边一些路人瞅这不过七八岁,小学才二年级的平头小胖子,都这样评价:

  「谁家小孩?『猪不啃,狗不叼』的。」

  猪又脏又丑,食xing很杂,荤素不择,凡是人能吃的,牠都吃;人不能吃的,牠照样津津有味大嚼果腹,还发出贪婪咀嚼响声。狗呢,更厉害,连大便也舔得gāngān净净,「狗改不了吃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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