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店新张就有店收水,老店没剩几家了。
三十年,像坏掉的表,走针停了,时间不给你停。
早上他和老李都没说话,各自端着架子,不露痕迹地等。眼镜仔说好今天来,要回去商量一下,家里早想让他学点儿东西。
有人要修表,老李开价二十,那人嫌贵,转一圈回来价钱升到二百,吵起来,老李声大人恶,“你太精,我就是要你后悔!”
卖菜的妇娘来买秤,二十五块死要讲到十五块,“小生意好难做的,拿货又贵交费又多,你大个佬还和我妇娘婆计这几块钱?”
老李探过头来吼一句,“你张嘴要吃饭,要人张嘴去喝风啊!”
中午眼镜仔还没来。
“一定是路远,又起晚了。”老李说,“好啦做秤佬,最多让你先教我后教,他好命咯,有两门手艺学。”
“要是二十年前,他就真是好命咯。”
“人人手上一块表,要是有块上海表,怕人不知,还把袖子挽高高。”
“改革开放那一阵儿,多少走南闯北的生意佬,个个背着一杆秤。”
“螺丝刀拿到手都软。”
“做到深夜忙不过来。”
下午人也没来。
两天。
他用油石把秤杆磨得光光,刷一层石灰水,很久才伸头望望路口,又默默用皂粉液洗干净。
周末学生仔放假,叽叽喳喳走过,停下围着看,老李把他们赶走了。
“眼镜仔今天该来了。”老李自言自语,“你也莫恼,我就教他补齿轮一样,这是独门秘籍,全江城只我老李一个人会,多少人求我教,光头麦——开昆仑大酒店那个,当年不也死皮赖脸来求我?”
“人家现在有钱啦。”
“他有钱,他再有钱也不识补齿轮,我就是不教他。”
手艺人都发不了大财,却也活得清。当然,有钱更好,谁不想呢。他有时做白日梦,如果有钱了,就不用天天在这里卖秤,阿珍也不用老逼他转行。有了钱,他的招贴就这样写,“招做秤学徒,每个奖励十万块”,看有没有人来;有了钱,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要在很大的房子里做秤,做一杆世界上最大的秤,紫檀木做料,十米那么长,秤杆两头漆银色,中间漆红色,秤头全部包真金,秤星也要真金的,至少要点一千个,那是全世界最大的秤,五个壮汉才能抬起来,能称一部大卡车。这秤他不卖,有钱了。
没有人来。
一天。
铁锅里烘烤着五倍子,涩涩的药香,外面开始下雨。
五倍子染了色,便是抛光,再打一层蜡,秤杆闪着幽暗的光泽,像满腹心事的眼神。没生意,不用赶,他可以慢慢做,他可以把手上的秤做到完美至极,做得太久,都有点儿舍不得它,好了,要结束了,他把秤杆横在唇上,长笛一般,轻轻地亲了一下,算是告别的意思。
他和老李下了三盘棋,喝了两大壶茶水,困了,耷着下巴打个盹儿。
街上空空的,雨水滴在屋檐下。
阿珍听到门响,老平笑得很大声,“一天做成两件事,招了个好徒弟,又找了个好行当。”
“做什么的好行当?”阿珍半信半疑。
“厉害咯,李嘉诚开始干的就是这行,客人出手就是五百不用找。”
门外有声音,咳咳哼哈嗯吼吼嗯,咔。
“谁在外面?”
“呃,徒弟。”
阿珍跑出去,老李站在门口。
年例大过年
我们这里年例大过年,在好远地方做工的人都要回来过年例,拜冼太。
1
我家浴室里关着五个魔怪。
它们的嘴巴很尖,眼睛总是鼓鼓地瞪着,下巴长着红胡子,头上戴着红帽子。
我推门的动作很小声,还是被它们发现,魔怪高声尖叫,吵死。
个头最大那个是魔怪王,生着黄黑黄黑的长毛,眼神和样子最凶,要不是被绑住了脚,它会跳上来吃我。
我要使出点魔法治它,让它看看我的厉害。
这时阿妈在厨房叫:“阿弟,你又去撩我的土鸡!”
“没有,我在拉尿!”我射出一线弯弯的水柱,偏了,魔怪王咯咯叫着躲开。
“拉尿记得冲水!”妈妈大声说,“臭得要死。”
“知道啦。”我从桶里摸出红色的水瓢,晃一下就吓得它们大叫。
“臭得要死,冲凉吧。”一瓢水扣下,魔怪们疯了,又挤又躲又跳,不过瘾哩,再来一瓢。
“死仔包!我的土鸡留来做年例的!”我跑得快,谁知阿妈的棍子更长,一边屁股已经出了门,另一边还是挨了一下。
很痛,我生气了,看见对面门的二叔婆咧着嘴笑。
“恶妇娘,难怪男人要跟你离婚!”我小声地骂,当然是出气的,自己听见就好。
“阿弟,又挨打了!”二叔婆在剥豆米。
我不应她。
“阿弟是不是你不乖,你阿爸才不回家啊?”她眯起眼睛,脸皮薄薄皱皱,像揉成一团又摊开的作业纸。
“听讲你阿爸又讨了新阿妈,生了新阿弟,住了新大屋,你去看过未啊?”
我没马上走开,是想找好角度踢翻她的豆米篮。
“要识性,争气点儿,勤勤读书赚多多的钱孝敬你阿妈知不知?”她站起身,弓着背走路,总像在地上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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