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面和花朵_刘震云【完结】(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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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我们也不能因此就长了刘老孬的娇气。我仍要说,瞎鹿不算什么,刘老孬也不算什么。工程我们可以接,但是,工程的xing质,我们却得跟孩儿们说清楚,那就是我们不能把它看得过于重要。我们心中这么想,但是我们嘴上却不这么说。世界上许多事qíng,gān可以那么gān,但就是不要那么说。我们也奉行这种原则。我们这次同xing关系和家园的工程,虽然饱含着社会和政治含量,但在实施的过程中,我们偏偏要排除这些因素,就把它当作一次纯商务xing的贩卖人口活动。这些冯·大美眼,呵丝·温布尔,基挺·米恩,卡尔·莫勒丽,巴尔·巴巴等等,他(她)们固然是些世界级大腕,但这次在我们面前他们就是些要被我们倒卖的困难山区要找个活命的脏妞和臭苦力。这个逻辑并不是法西斯,这是符合历史实际的。他们作为同xing关系者,固然在这次活动上面,增添了许多理想色彩和人生目的,他们从此要开拓一个新的世界和新的理想国;但我们不是他们同xing关系的伙伴,他们的理想与我们无关。不错,他们是世界级大腕,但就是说他们是大腕,可他们在我们大资产阶级面前,又算个什么呢?也就是些供我们取乐的玩物,就是些优伶,就是些模特、唱歌的、演戏的和打球的罢了。世界级的明星,不也在我们大资产阶级手中握着吗?他们的转会,转场,上不上这部片子,有没有这场服装表演,不也是我们相互取乐和赌气的一个骨牌和筹码吗?谁是球队的老板?谁在模特的走台下面坐着?谁是制片人?不还是我们这些人吗?不要把他们看得过高,我们自己妄自菲薄,最后被世界物化和异化了。何况现在的qíng形,还不是这种qíng况。他们是些世界大腕不错,但现在他们不是脱离了自己的本行了吗?他们这次行动,不是不是演出和踢球吗?他们是在搞和他们的大腕完全不同的另一个行业,他们在搞同xing关系。一脱离他们的本行,他们就不再是大腕了。虽然他们搞这个比搞本行还更加接近人xing,但他们一脱离他们的本行,他们就不再是人,哪里还有xing呢?他们的大腕也有限,他们的关系也有限。这是他们与我们的区别。我们才是世界上真正的大腕和关系的提倡者呢!我们的大腕是全方位的,我们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我们的天地。他们不再是大腕,就成了一群走投无路的受难妇女和苦力。我们从这一点认识出发,对付起他们来,是不是就显得得心应手和驾轻就熟了呢?我们就是把他们倒卖到我们的故乡,借此赚一笔外汇而已。至于他们搞什么,一概与我们无关。我们在倒卖他们的时候,也一概不会考虑他们的所谓的理想。当然,还是我刚才说的,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们也不会笨到不讲策略的地步。我们可以这么做,但我们不这么说。我们还可以对老孬和同xing关系者们说些花言巧语。我们还可以貌似跟他们的理想一致。这一点,也请我的贴身姐姐和秘书,告诉联络员小刘儿一声。免得这个傻子和白痴,不懂得这个深奥的道理,再做出些以前他在这个事qíng上所做出的傻事。如果说老孬在小刘儿的事qíng上有什么错误的话,也就是高估了他的智力,以至于在广场上听了他的建议,这才铸成大错──但也正因为有这个大错,才有了我们的今天;有了让我们来收拾残局的局面,如果说小刘儿在历史上还有什么贡献的话,也就是这点因为错误所做出的贡献了。也正是考虑他无意中所做出的对老孬是巨大的破坏对我们是巨大的贡献这一点,我们在老孬要对他赶尽杀绝的时候,在他被我们叉出去要在这山梁上上吊自杀的时候,伸过飞机和我们的手来搭救他一把的第三个原因。但是,我们对戴罪立功的小刘儿也要有一个清醒地认识,对于他的智力要做到心中有数,对于他的使用要限制到一定范围之内。小刘儿就是个联络员,就好象这帮同xing关系者就是些被拐卖的妇女一样,不要超过这个界限。讲清这一点,就可以让他坐专机陪冯·大美眼到故乡去考察。当然,对小刘儿我们也要讲些策略,我们可以那么做,但也不要那么说,对他说还是委以重任,联络员也不是好当的,以提高他工作的积极xing。

    …………

    等等等等。

    就这样,我果然积极xing很高地与俺孬妗冯·大美眼平稳地坐在了她的专机上。我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只看过报告的摘要,没看过报告的全文,我只知道事qíng的一半,不知道事qíng的下半截,我只知道孬舅和小麻子对俺孬妗的双重yīn谋,不知道他们对我还有yīn谋。从小一块玩尿泥的朋友。我还把小麻子当作我的救命恩人呢。我还在那里同qíng俺孬妗呢。又苦于不能如实地告诉她。我心中很痛苦呢。螳螂捕蝉,huáng雀在后,谁知huáng雀之后,还有一个huáng鼠láng。但螳螂和huáng雀都很高兴。huáng雀还在那里同qíng蝉呢。但接着我就把一切都忘记了。看着那窗外的白云,我怡然自得。管他娘嫁给谁呢,咱只管跟着喝喜酒。孬妗专机和其它贵族专机的最大区别就是,其它小霸王都有着一个个不同qíng形和环境的房间,有着宫殿型、稻糙型和jī毛型,而孬妗现在把这些房间全打通了。过去高雅或粗俗的房间,现在成了违章建筑;雕梁画栋和稻糙jī毛,成了一堆坍倒的垃圾。垃圾清除掉,地面打扫完,一个大机舱肚子,被开成了篮球场般的大厅。机舱里马上明亮许多。再没有什么旮旯和黑暗了。机舱的房顶,密密麻麻排满了如同锅炉房中大大小小和粗粗细细的管道。时刻都能听到不同的铁管中液体(抑或是气体?)在里面拥挤和快速流动的「滋滋」声。管道上横七竖八吊着些清朝铜币、德国奶罩和废旧的自行车链条──如果说天花板的装置有些现代派气味的话,地面就来了一个返朴归真:其它布置都撤掉,可着篮球场大小,一下砌了一个山西农村大炕。炕上铺着炕席,炕席上搁着炕桌,炕桌上撒着大枣和花生,簸箩里堆着大烟叶子。炕的周围,圈着高梁秆篾子扎的围席,围席上扎着一些生动而笨拙的花鸟和虫鱼。俺的孬妗,就靠着围和花鸟,半坐半仰在火炕的铺盖卷上。什么时候躺烦了,就一跃而起,迈着模特步在宽阔的土炕上来回走一趟。你不能说她不xing感。我就靠着炕沿,耷拉着腿,坐在她的身边。以为是坐在吕梁山深处的一个农家土炕上,其实是在时速几千英里的专机上呢。这比起稻糙、jī毛、男女脂粉混杂的人群,俺孬妗一下就显出了她出污泥而不染、别有dòng天和别开生面的境界呢。对人类、男女的蔑视和不屑,通过一个环境布置,通过一个小小的专机,就对世界发出了宣言和提出了挑战。我为什么要搞同xing关系呢?就是因为对你们的蔑视和不屑。那些还残存在这个世界和专机上的,黑暗和旮旯之中的异xing关系,在我的摆设面前,一下就显出了他们的肤浅和可笑。用不着我再回顾和反驳。我的摆设已经说明了一切问题。你也是一个不妥协主义者呢。你也是出奇制胜呢。当然这一切对于我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在这不俗或者说是因为大俗所以它就是大雅的环境里──环境是重要的吗?──,我和日思夜想的孬妗,单独待在了一起。这才是孬妗专机和其它专机最大的不同呢。我都忘记我们要gān什么去了。我都忘记自己姓什么了。我都忘记自己目前的身份和任务了。甚至我觉得可以和孬妗平起平坐了。这时身边也没有旁人,两人手中都握着一杯溜溜的拿破仑(俺孬妗不喜欢喝麦爹利),在那里毫无负担地东拉西扯,说张家长李家短──不管张家李家,都与我们没关系,有了笑话我们跟着乐一乐,有了痛苦我们身在危险之外,庆幸之下,再说两句同qíng张李的话,,俺妗躺在炕上剔着牙,我在炕沿来回dàng着腿,你说是不是怡然自得呢?──事后想起来也让人脸红,虽然聊的都是张家长李家短,但你们两人在聊张家长李家短时,你们各自的境界和qíng感出发点是一样的吗?你们的张家和李家虽然表面上都在乐或悲哭,但是当他们化为你们的谈话时你们之间的谈话有过jiāo锋、运行和在同一个层次上的碰撞吗?有过电石火花和电闪雷鸣吗?我们没有听到。当时咱妗也就是哄着你玩罢了。当然,我们也知道,处在当时的qíng况下,谈话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可以自由地来回打量孬妗。现在你孬妗的身材和外貌就属于你自己。这和当年在亚洲大饭店瞎鹿给你一张门票,你在一片欢呼和千军万马中看她走台的大腿可不一样。那大腿是走动的,抬手抬脚,属于千万人;现在她那安静的大腿,仅离你一尺之遥,在那里乖乖地待着,你想看,就可以大方地瞟上一眼。人生不过如此了。别说几年之前,就是几个月之前,你料想到会有今天吗?原来想着它是那样遥远,谁知道它到来的竟是这么快呢?激动和感动之余──感谢生活和机遇,你甚至忘记了咱孬妗是一个同xing关系者。你忘记了你所热爱的,正是孬妗所反对的。你甚至产生这样的反思维,搞同xing关系也不一定都是坏事呀,不搞同xing关系,你怎么会有机会和你日思夜想的一抬腿风靡世界的世界名模冯·大美眼单独待在一起,可以任你想象和潜意识随便自由地活动和流动呢?想到这里,我喝了一口拿破仑,竟不住地在那里傻笑起来。涎水就像挂线一样在那嘴角滴拉下来。还是孬妗发现了这一点,到底她老人家这种事见得多了,见多识广,不以此作为自己轻狂和嘲弄别人的借口,只是宽宏大量地笑着向我指了指,我才不好意思地发觉了这一点,才红着脸忙将这口水吸溜回去。由此,我对冯·大美眼更加热爱。她并不像孬舅所说的,是个多么矫qíng和扭捏的女人,动不动就骑在别人身上,用她的巨峰葡萄压人。我倒是想让她这么压一压,可这中间还有多少路程要走呢?我们还是先来看一看这个震动世界的名模的外表和动感吧。当然,这些尺寸早在世界上公开,我们早已会背诵和记在心头。孬妗,我爱你,你要不是俺孬妗多好,你要不是同xing关系者多好。看看俺孬妗的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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