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母一开始还很有兴致地东瞧西看。她以前来的次数屈指可数,还全都在许山岚有很重要比赛的时候,基本上都忙着看比赛了,只是大体知道丛宅构造,从来没有这么好好观赏过。可越听儿子说话越觉得别扭,张口大师兄,闭口大师兄,不由微微蹙起眉头。
等二人来到楼上,许山岚打开惩戒室的门,说:“要是有弟子不听话,不好好练功,就得在这里受罚。”
许母往里一看,只见当中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旧木墩,其余什么都没有,但还是被儿子的话吓了一跳,赶紧问一句:“受罚?你也是么?”
“嗯。”许山岚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我爱偷懒,经常受罚。”
许母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只注意到许山岚领奖时的风光,练武时的潇洒,却没想过得到这些得付出什么。她问:“怎么罚?”
“挨打、罚跪。”许山岚无所谓地耸耸肩,“小时候我爱偷懒,不听话,罚跪一罚就是一宿。”抿嘴笑笑,“师父在的时候,我挨罚大师兄总要求情,求不了就陪着我,偷点吃的偷点喝的,反正我亏不着。唉,可惜后来师父一过世,罚我打我的变成他了。”语气颇为怨怼。
“山岚。”许母一冲动,拉着儿子的手,又是心疼又有些气恼,“跟妈妈走吧,咱不练了。”
“妈。”许山岚轻飘飘地回一句,“你把我送来的时候,不知道练武得吃苦吗?”
许母语塞:“我……”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是另一回事。她叹口气:“山岚,你也练出来了,用不着再留在这里挨打挨罚。”
许山岚垂下眼睑,抿嘴笑一下:“那倒没什么,习惯就好。我倒觉着有人打有人罚,说明至少还有人肯管我,比扔到一边不闻不问的强。”
这句话撩拨了许母心底最脆弱的那根神经,她极快地瞅了一眼许山岚,那孩子微低着头,看不见脸上神情,语气也是淡淡的,似乎只是漫不经心随口而出,弄得许母实在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她觉得尴尬,又有些惶惑,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见许山岚扬起脸,快活地说道:“咱们去院子里瞧瞧吧。”说完,当先走出房门。
许母望着许山岚瘦削挺拔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并不了解这个儿子。
宅子前面的院子是花园、草坪,尽管许山岚天天是在草坪上打拳,那不过因为丛展轶喜欢看,其实真正练功的地方在后院。许山岚指着梅花桩:“我第一次上去练的时候差点摔下来,幸好大师兄把我抱住,他手臂撞到桩上,破了一条大口子,当时给我吓坏了。”他拍拍一根木桩,“妈你看,就这儿。”
许母凑过去瞄一眼,没看出那根木桩跟其他的有什么区别。许山岚却轻轻摩挲那里,像是陷入某种温暖而愉悦的回忆。好半天长吁一口气,一指前面不远的几株榆树:“还有那边,我刚来的时候就在树底下扎马步。”没等许母有所反应,径自跑过去,许母只好跟上。
到了树下,许山岚俯下身,在粗糙的树皮上摸索一下,抬头喊:“妈,你看这里。”许母见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刻痕,似乎被什么利器划过。
许山岚说:“我刚来的时候就这么高,妈你还记得吗?那时我谁也不认识,他们都比我大,没有人愿意跟我玩,只有大师兄愿意带着我。我想妈妈,想家,大师兄瞒着师父,偷偷带我回去见你一面,回来之后被师父打得三天没下床。”许山岚颇有些兴味地回忆着,好像那是件很有趣的往事,一点没有难过的迹象,“只不过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敢提回家了。”他直起身子,摸摸树干上到前胸处的另一个刻痕,“大师兄那时候就这么高,他总装成什么都懂的样子,其实他只比我大十岁,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他对我说,只要我长到这么高,就可以随时回家。那时觉得真遥远,我每天都要额外多跳五十个纵跳,师兄说这样长得快。”
许山岚张开拇指和中指比量一下,偏着脸看向许母:“妈,你知道这两条横杠之间,差多少扎么?”
许母很茫然,觉得有些东西已经无法掌控,她试图要表述什么,动了动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许山岚笑一笑:“用我的手量,是十五扎。用大师兄的手量,是七扎。我那时每天要量很多遍,不过半年之后就再也不量了。”他伸出手指,在两条横杠之间轻划,感慨似的说:“真漫长啊,从这里到这里……”。
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许山岚说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说。这段距离的确漫长,漫长到已经无法随口说出究竟有多久;漫长到把母子二人分隔两处,他摸不着她,她也摸不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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