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风吹乱的夏天_张悦然【完结】(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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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个死人!”婉儿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这些臭零件都是你那破车上的,还有这堆!”她又从身后拣起一包东西,再次“砰”一声摔过来,“给你买的新零件!安在你那破车上,凑合还能用!”

  西民看看婉儿,又看看地上,一言不发地拣起零件,进了客厅,蹲下开始组装。

  “怎么样!本大王对你够意思吧!”婉儿一边嘀咕着,一边也不请自来地跟进客厅,被一堆工具一绊,差点摔倒:“装车啊?本大王最在行了,来来,我帮你装!”

  她不由分说,拖过一边瘪瘪的轮胎,拿起气筒就开始打气,西民无可奈何地一手夺过。

  “轮胎还没补好!”

  “哦,这样啊,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婉儿qiáng词夺理,“哦,你以为我不知道轮胎破了吗?我是看看它哪里破了!”

  西民取出自行车的脚踏板,动手开始组装,婉儿又跟了过来,歪着头打量,“你傻啊!链条还没上呢!我来帮你上链条!”

  她蹲下去开始摇链条,可是她根本不得要领,链条怎么也不能与齿轮吻合,一气之下,婉儿随手拿起一样东西重重敲打起链条来:“敲你,打你,看你服不服,牢不牢……”

  链条上的尘土和机油被敲得四散飞溅,两个人的脸上手上都是。

  “你怎么这样蛮gān……唉!你放下!”西民无奈地推开她。

  “我哪有蛮gān啊?我帮你装车耶!”婉儿拿起另一个零件,“这个……一定是你车篮上的一部分,我帮你安上去!”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那个零件就qiáng行cha在变形的车篮上,一阵乱敲乱打,“好了!我多么伟大,多么能gān……”

  “这个是车后座的一部分!”西民抬起头来,哭笑不得。

  “啊?那我帮你补轮胎去……”

  “你手里拿着什么?”

  “补轮胎的橡皮胶啊,难道不是?”

  “小姐,那是车把手上的橡皮套!”

  ……

  西民看着满脸满手沾满黑机油,却偏偏要充内行的婉儿,只能叹气。

  夜渐渐深了,终于,在经过几个小时的努力(包括重装婉儿乱装的零件)后,西民终于把自行车装好了。

  除了外壳的油漆略有些磨损,脚踏板不是很利索,龙头上的两颗心没了以外,几乎和原来一模一样。

  西民看着重获新生的自行车,一朵微笑终于浮上他清秀的脸。

  他轻轻按了一下铃铛,左手的小指微微翘起,听着清脆的铃声。

  夜色中,他的眼睛闪发着柔和的光芒。

  “哇!成功了!”婉儿心qíng也特别好,“哈哈!多亏我技术高超,本事一流,如果不是我大力帮忙,你到明天早上也装不好!”

  她总喜欢把想象和现实混为一谈,激动地在屋子里来回走,一转眼忽然从墙壁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被弄得像花猫一样的脸。

  “啊丑死了脏死了……都是为了你个死人啊!”婉儿一跳三丈高,满屋子打转,“要命了,这么脏!你看我对你多好啊,为了你牺牲了自己的色相!”

  她乱用词语,越说越离谱:“死人,我对你那么好你还不归顺我啊?有没有天理啊?”

  西民只好拉住满屋子转得像个风车的婉儿,“我带你去洗手间弄gān净。”

  他将婉儿带到屋子后面的洗手间,指给她肥皂毛巾等,然后带上门出来,穿过客厅,走到花圃,让夜风chuī一下自己紧张的头脑。

  夜风轻轻地从花丛中穿过,chuī奏起一支柔美的歌,幽幽的,袅袅的。

  西民jīng神一振,伸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四肢,望向塑料花棚中——

  huáng色的金盏花、粉白的木芙蓉,绿色的天竺葵……等等,那是什么?一抹胭脂色!胭脂色——

  西民的眼睛睁大了!他用力摔一摔头,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想象!

  那盆胭脂雪!铭夏的胭脂雪!

  那小小的蓓蕾已经伸展开了,娇艳的胭脂色花瓣在夜色中半开半合,似乎带着无穷的喜悦,绽放着生命的光华!

  西民的眼睛黑黝黝地发着光,他白皙的脸上浮起激动的红晕!

  “夏,胭脂雪开了!终于开了!你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等你回来!”

  西民冲进客厅,拿起桌子上的手机就开始编发短信。

  按下发送键,他又冲回花圃,再次确证。

  眼前的花朵,忽然充满了五彩缤纷的、绚丽的色彩,闪得他睁不开眼睛,美丽得使他屏息!喜悦涨满了他的胸怀,他想拥抱这美丽的夜,拥抱这可爱的世界!

  可他没有抱住全世界,也没有抱住夜,却抱住了一个冲过来的,军绿色的影子——

  “弄了半天,你个死人在这里……”婉儿叽咕着跑来花圃,却蓦然被一双带着热力的手抱住了。

  一股男xing的气味扑过来,她只看到西民那对大喜过望的黑眼睛:“胭脂雪开了!”

  “非礼啊——”婉儿吓一大跳,尖声大叫,“有人非礼啊——”

  西民仓猝醒觉,忙不迭地松手,婉儿立刻跳开八丈远,摆出拳击的POSE,“我报警啦!你非礼我!我不是那种女人,我很清白的!”

  西民尴尬而懊恼,不知道是该道歉还是该解释,“我不是……

  “你别打什么主意,我学过武功的哦!我会女子防身术,我还带有防láng喷雾器,我还会跆拳道,会双截棍……你死定了!”婉儿对着空气,上下左右虚挥着拳。

  “是因为胭脂雪开了……”西民只好指着花圃。

  “什么胭脂雪胭脂霜的!就可以占我便宜了吗?哼……”婉儿顺着西民指的方向看去,她也不知道那一棵是胭脂雪,只看见一片五彩缤纷的花海,“死人,本大王今天心qíng好,饶了你的无礼,但是你要立刻归顺我,你一定会归顺我的……”

  她望着花圃,一转头,却发现西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开去了,正jīng心地给一盆花修剪枝叶。

  “看来你个死人还真的喜欢这些花花糙糙的……”婉儿看着西民专注的神qíng,得意的神色又飞进了她的眼底。

  8

  两天后的周末。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六。

  西民一大早就起了chuáng,骑上自行车匆匆地赶往花市,他想去买一种长寿的花肥,可以让胭脂雪开得时间更久一点。转了大半个花市,才买到他需要的那类花肥。太阳已经很高了,带着种热力照she下来,西民用力地蹬着车,得赶快回家,把胭脂雪搬进来,不能让它晒过多的太阳。他想着,要是铭夏回来,见到胭脂雪开得这样好,他一定很高兴。

  笑容慢慢升起在他的脸上,他更卖力地骑着车子。

  同一时刻,一辆火红的哈雷摩托车停在他的花圃前。

  “快点快点,你们这些蜗牛!”婉儿嚼着口香糖,“趁那小子不在,弄好了,他回来给他一个惊喜多慡,快点!”

  园艺工人手忙脚乱地将一盆盆花卉,从一辆大卡车上往下搬。都是稀有的,名贵的品种:君子兰、百合、鸢尾、苜蓿、荷兰郁金香……可是,这些花显然只适合在名贵的大玻璃花房或温室里生存,它们的外形和这小小的花圃格格不入。

  “大小姐,放不下,地方太小了。”园艺工人无奈地上来汇报。

  “你们是猪啊!把原来的花统统丢出去,不就能放下了?”婉儿翻一记白眼。

  “这……不大好吧?”工人有些为难。

  “什么不好,我说好就是好!”婉儿提起脚来,用力对面前的花盆一踢,一连串的花盆乒乒乓乓地倒了下去,“我这些名贵的花,比他那些破烂玩意高级上一百倍,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哎呀,这是什么破花挡了我的路!”

  她又是一踢,一棵胭脂色的花朵从中折断。婉儿一脚踩下去,“他都种的什么破花啊,去去去,快给他都换新的好的让他大开眼界!”

  还隔着一段距离,自行车上的西民就看见了许多人在他的家花圃里进进出出,似乎在不停搬运着什么,他疑惑地加快了速度,骑到门口……

  眼前的一幕惊得他差点从车子上滚下来!花圃里,自己jīng心培育的花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一群工人正在破碎的花盆上踩过来踩过去,忙着把一盆盆体积巨大的盆景植物往狭小的花圃里塞。

  “你们!这是gān吗?”西民又惊又气又急又疼,“快停手啊!这是我家!”

  工人们住了手,让开了一条路。

  西民冲过来,不敢相信地望着满地花糙的“尸体”:金盏花倒了,shegān花折断了,木芙蓉的枝叶都撒了一地……那么,胭脂雪呢?胭脂雪在哪里?

  “胭脂雪!”西民尖叫,“胭脂雪呢……”

  他蓦地住了口,一双穿着军靴的脚下,踏着一抹胭脂色!花瓣已经零落碾碎,和尘土混合在一起……

  一切都完了,西民的目光,直勾勾地从那双军靴上抬起,落在神气活现的婉儿身上,她还是穿着一身迷彩装,正得意地望着自己一手的“壮举”。

  西民死死地盯着她,他的呼吸沉重,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婉儿看到西民的脸色,以为这次他总算被感动了,她眉飞色舞地喊着,“看,死人!不用傻站在那里!本大王知道你喜欢这些花花糙糙,就把我家的名贵花糙都给你搬来了!睁大眼睛看看,名贵的,珍稀的品种耶!”

  她得意地用手指着那遍地被踩得不成样子的花,“哪一棵不比你那些破玩意qiáng上百倍啊?我对你那么好,这次你总该感激了吧,还不快点乖乖归顺我……”

  “滚!”西民突然狂叫一声!同时用力一推婉儿!

  “啊——”婉儿被推得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西民立刻从她刚才站着的位置上抢救起那棵胭脂雪!可是,没有用了,花朵已经粉碎,花枝也从中折断了……他浑身颤抖,脸色白得像蜡。

  “都给我滚!尤其是你!”他指着婉儿,咆哮着,“滚出去!”

  婉儿的眼睛瞪得骨碌溜圆,维持三秒钟,一眨不眨地看着一反常态的西民。接着,满腔的怒火,“轰”地一声在她心里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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