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正的qíng绪低落下来。
阮君烈察觉到,摆一下手,说:“他也有短处,人无完人。”
周秉正好奇道:“他有什么短处?”
阮君烈望着病房的文竹,看了好一会,感慨道:“他的同qíng心太qiáng了,想用自己填满世间的高低不平。世间多是庸庸碌碌之徒,他不惜用自己去抬举他们,不见得能把这些人变高贵。愚痴懵懂的人怎么配与他平起平坐?甚至到他头上?”
阮君烈笑了一声:“也只有他会这样想。”
阮君烈沉吟道:“财货产生无数罪行,他们想看住它。财货有限,均贫富之后,所有人都不能满足。不允许财货流通,满足人yù是不成的。叶宾卿对贫弱之人抱有好意,大部分名利之徒都不会有。世人憧憬的是荣华富贵,多愿意慷他人之慨,不乐意付出。你只能用利禄趋使他们,管制他们,万万不能让目光短浅的庸人随便上头。”
周秉正在旁边看着他。
阮君烈扭过头,说:“经验之谈,你姑且听听。我要死了,没有什么不能说。”
阮君烈说:“历史上,我们发展最好的时期是与共党融合在一起的时候。剥离之后,一盘散沙再也没有聚起来。和中共的关系你可以自己做主,亲眼看看再说。不管什么人,他们怎么讲,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跟叶宾卿搞好关系绝对不是坏事,他不至于把你怎么样,但是自己人很难说!保不准他们哪天利yù熏心,随手把你卖给美军或者日军,一点也没有思想负担!转身就跑!这种事发生过好多次,不能不防!”
周秉正的表qíng沉重。
阮君烈说了一阵话,感到有些累。
周秉正去斟茶,倒一杯水,端过去。
阮君烈喝一口水,休息片刻,感叹道:“没什么好办法,你只能重新开始。我这一生只有前半辈子的功业,后半辈子碌碌无为。”
周秉正劝慰道:“伯父功成名就,福寿双全。”
阮君烈摇头说:“过日子罢了。你在一个小地方,如果想着一点点名利和福寿,坐井观天,就不可能有出息了。”
周秉正被他数落,低着头。
阮君烈心中绝望,吁出一口气。他一直在想叶鸿生,现下忍不住又想起来,想起很多往事。阮君烈缓缓地说:“没有捷径,你只能去担当,一步步地尝试,最大程度的牺牲。纸上谈兵容易,做起来千难万难,要忍耐,看轻名利。”
周秉正吞了一下口水,慎重地点头。
不管他听进去多少,阮君烈如释重负,像是完成一项重大任务。阮君烈在他手上摸了一下,说道:“好孩子,慢慢来。天晚了,你回去吧。”
周秉正走后,又陆续来了几个客人,都是老朋友。阮君烈勉qiáng说了几句话,觉得很累,让彤生进来,将他们送走。
彤生进屋里,服侍父亲吃了点东西。
用过粥饭,阮君烈想起一件事qíng。最近来访的人很多,等他出殡的时候,送花圈挽联的人肯定也很多。阮君烈嘱咐彤生,等叶鸿生来了,叫他给自己写挽词。
阮君烈慎重吩咐:“一定要单独烧给我。”
彤生记下来,心中不免难过。
彤生说:“爸爸,好好休息,你不会有事的。”
阮君烈平淡地说:“不必难过。后事总要安排。”
彤生含悲道:“安排过了,你放心。”
阮君烈躺在chuáng上,寂寥地望着窗台。
天色变暗,黑夜即将到来。鸟雀归巢。
阮君烈长叹一声:“原来,我一生的努力只为完成普通的生活。四十年前,我怎么会相信?”
彤生不懂父亲何出此言,只感觉到莫大的悲伤,在他chuáng边垂泪。
阮君烈疲惫地说:“去吧,让我睡一会。”
彤生站起来,给他看了一下输液的qíng况,又给他盖好被子。阮君烈让儿子把监护设备关掉,认为不舒服。彤生迟疑着,看父亲状况尚好,便顺从了他。
彤生说:“炜生回来了,晚上让他陪你?”
阮君烈说:“不用,让他休息。我想安静点。”
彤生嘱咐父亲,如果不适立刻按铃。
彤生拉上窗帘,离开房间。
周围寂静下来。
黑暗中,阮君烈回想起了让他一生无法释怀的某个夜晚。
叶鸿生离开司令部之前,他们曾经一起到山中,路上看见村人打渔。他们双双坐在荷塘边,星光朦胧。叶鸿生曾经问他,愿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过普通人的生活。当时,阮君烈认为平淡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东西,如今回想起来,心头滴血。他压住胸口,感觉到翻江倒海的疼痛。
无人的时刻,阮君烈低声念叨:“天地不仁。”
他曾经哀叹,想象得出叶鸿生一定饱受蹉跎,忘记把他自己算进去。想走向辉煌,他放弃过普通人的日子,结果等待他的是另一种平淡的家庭生活。后一种生活里没有他念念不忘的人,没有叶鸿生。
阮君烈心房震颤,用手捉紧被单。
为了尽到本分,他半辈子不能提自己喜欢的人,假装忘记他,假装他不存在,假装不在乎他的死活,这种作伪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周培每次叹气,不松口,阮君烈都恨不得扼死他,暗暗想扼死他。阮君烈也明白,自己纯粹是迁怒,无法脱离困境的bào怒。
如果在平淡的生活中,他并不中意的普通生活中,还不允许他去想念,去接触他唯一钟qíng的人。这种生活枯燥到极点,只能算作修行。令阮君烈更加不满的是,修行到最后,好多事qíng仍旧不是他说了算数。
今天他见过周秉正,似乎卸下千斤重担,全身轻松。面对死亡,他从未有过的高兴。一切该尽的政治义务全部尽完,他可以专心地想叶鸿生。
一种带有漂浮感的快乐让他意识到——死亡真的迫近了。
阮君烈带着一种特殊的快乐,迎接这一时刻。
他的眼前蒙着一层雾,看不清任何东西,但是不妨碍他去看叶鸿生。他决定把叶鸿生从虚空中叫出来,提前见一面。
阮君烈知道,叶鸿生对他有求必应,一定会来接他。
他伸出手,对着yīn阳的虚空,呼唤道:“宾卿!”
黑暗加深,中间却开始闪亮,一脉水流汩汩涌出,水流逐渐变宽,霎时间汇集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水域。弱水之上,涌出一片绿叶紫jīng的植物。叶鸿生站在哪里,面容依旧,用眼眸望着他,开口应道:“子然。”
阮君烈感觉到热泪溢出,不受控制地溢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生命的力量重新流入他的体内。阮君烈不想làng费时间,他将针管拔掉,氧气管扔掉。这些身外之物,他永远不再需要。
阮君烈热切地注视叶鸿生,叶鸿生在黑暗中光华四she,发出柔和醉人的光芒。这是四十多年来,他把他放在心中孕育出来的光华。
叶鸿生含qíng脉脉地看着阮君烈,等待他。叶鸿生身上闪耀着玉色的灵光,那是他们互相许诺的凭证,融化在了他的身上。
阮君烈被叶鸿生所吸引,决定立即过去。浑身的疼痛涌上来,他顿时难以呼吸。黑云聚拢过来,枭鸟厉声鸣叫着,围绕住他。
阮君烈万般厌烦。
在死亡的道路上,除了叶鸿生之外,他不接受任何牵引。丑陋的,多嘴的事物全都该死。怒意点燃他的心火,几十年不曾尽兴发作的战魂熊熊燃烧。阮君烈决定杀死阻挡他的活物,劈裂黑云,焚尽胆敢支配他的一切,发泄他的不满。
虚空中光芒大盛,阮君烈执起佩剑,挟带无限的狂bào,扫dàng枭鸟,将它们砍成ròu泥,黑色的羽毛纷纷扬扬地落下。他用雷电劈刺黑云,命令它立即滚开。
滚滚雷霆dàng开黑云,露出了水波。
叶鸿生站着水上,耐心地等待他。水面上蛟龙浮动,正在驱赶枭鸟。
阮君烈让叶鸿生住手。他要自己来动手,把它们全部杀光。
叶鸿生顺从他,停下来。
阮君烈先调整方向,向着叶鸿生的方向降临。黑云重新聚拢,数不清的枭鸟拍着黑羽,向他涌来。阮君烈感到心脏急剧地紧缩,痛得滚动挣扎。
他发出狂怒的嘶吼,决定毁灭一切,连自己的躯壳也不放过。
一簇qiáng劲的烈火从他的心口冒出来,点燃周遭。枭鸟纷纷拍打着翅膀,惨叫着,带着火焰在空中翻飞。雷声大作,涤dàng层云,将它们破开。
叶鸿生怀着无限地爱意,伸出手。
半空中,阮君烈散发出万千酷烈,好像红日西坠,需要散发出内蕴的红光与灼热,染红了一大片天地。他朝着叶鸿生而去,好像烈阳重归沧溟的怀抱,一刻也不停留。
阮君烈挣扎着,燃烧着,忽然浑身一轻。他终于触到对方,紧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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