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修罗_亦舒【完结】(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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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永-在一旁摇头,“真有得说的。”索xing到书房去避开她们。

    “意长,现在我们是亲戚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是你表嫂,我们是妯娌。”

    珉珉颓然,“还没到中年已经有往事如烟的感觉。”

    意长静下来,沉思一会儿,“我们少年时的生活太快、太任xing、太放肆了。”

    珉珉不语,踱至一角,沉默良久,才说:“意长,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不知有多少日子。”

    “我知道,”意长说,“你问不出口。”

    珉珉说:“你还记得惠长吧,惠长怎样了?”

    “还过得去。住大都会,学美术,出院后一直有点儿歇斯底里,不过不要紧,艺术家统统神经质。”

    “你有没有再见过她?”

    “没有,我时常做噩梦,看到身上长长的伤口裂开来,有时候一颗心出来,我急忙用手接着,看着它还卜通卜通地跳,真不好受。”意长苦笑。

    事qíng可以说出来,可见已经不能刺激她了。

    “意长,这件事里,我也有错。”

    “珉珉,你怎会这样想,怎么能怪到你身上,你不过是一个无辜的旁观者,我与惠长有夙怨,她有的,我要更多,我有的,她不甘心,自小抢来抢去,没有宁日,邱进益开头夹在我们当中贪玩,最后才知道玩的是火。”

    “火。”珉珉抬起头。

    “一点儿都不错。”

    “我总觉我是罪魁。”

    意长笑,“每一个美丽的少女都拥有若gān杀伤力,为着虚荣心,也泰半不介意略为内疚地揽事上身。但相信我,吴珉珉,你、我,甚至是惠长,不过都是很普通的女人罢了。你看,我们一样结婚,一样发胖,一样会憔淬,”

    珉珉吃惊,退后一步,用手掩着嘴。

    意长惆怅地说下去:“我们的法力随青chūn逝去,之后就是一个普通人了,谁还在乎我们会否受伤,有无喜乐,现在我们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做错事要承受后果,我们已经成年,被贬落凡间在红尘中打滚。”

    听意长说完这番话,珉珉遍体生出凉意,她打了一个冷颤,呆呆看着意长。

    “以前你惯于坐在窗前沉思,珉珉,现在呢,还保留着这习惯吗?”

    珉珉过半晌才答:“家务那么忙——”

    意长点点头。

    梁永-捧出茶点来,“润润喉咙再说。”挤挤眼。

    意长笑说:“真没想到小梁倒是俏皮起来,”叹口气,“现在轮到他们占尽优势了。”

    意长是真的长大了,口气世故、成熟、圆滑、合qíng合理,珉珉回忆她俩在宿舍种种趣事,不禁失笑。

    “那个梦,”意长想起来,“你还做那个梦吗?”

    “很久没做任何梦了。”

    “你应该学习写作,”意长打趣她,“把梦境告诉读者,还可以赚取名气与酬劳。”

    意长的皮肤比从前深了一个颜色,头发则较旧日焦huáng,身材变得最厉害,松身衣服都显得圆滚滚。

    岁月对旧友无qíng,当然也不会特别开恩放过吴珉珉。

    她明知故问:“意长,我有没有变?”

    意长一向爱她,此刻只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没有,一点儿都没变,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

    “只是什么?”

    “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样?”

    “你眼内的晶光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不见了?”

    珉珉慌起来,一定是在路上掉了,回头路那么黑那么长那么崎岖,还怎么去找?

    她低下头。

    “我们得到一些,当然也必然失去一些。”意长安慰她。

    珉珉失笑,“意长,你几时学会这套本领,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来,我给你看。”

    意长把珉珉拉到卧室,关门,轻轻解开衣裳。

    珉珉只看到她腰间有一道细长白痕,这便是昔日流血的伤疤。

    “这样长这样深的刀痕都会褪却,珉珉,世上还有什么大事?庸人每喜自扰。”

    珉珉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下来。

    过半晌珉珉问:“阿姨对我的误会,会否随岁月消逝?”

    意长向她保证,“一切一切,都会遭到时间忘怀,最终心湖波平如镜,一丝涟漪都没有。”

    珉珉怔怔地握住她的手。

    梁永-敲门:“莫意长,你鬼鬼崇崇gān什么,当心我叫你丈夫来把你领回去。”

    意长笑说:“小梁你人来疯。”

    梁永-推开房门,“意长,你自己也有个家呀,你怎么不回家去。”

    “意长今夜不走了,我们要说一夜的话。”

    小梁说:“我早知道这种事会得发生,鹊巢鸠占,喧宾夺主。”

    她们该夜通宵不寐,把一生的琐事细细温习一遍。

    两人蜡缩在沙发里,茶几上放着饮料、零食,膝盖上搭着薄毯子,上天入地,无所不谈。

    天蒙蒙亮起来,两人站在窗前,看着山下街道人车逐渐繁忙。

    “意长,这次你走,不知要到何日才可相见。”

    意长伸手摸一摸好友的头发,“一定会有机会。”

    她再次与意长拥抱。

    “好好地与-记过日子。”

    “此刻他已是我的一切了。”

    意长笑,“看样子他也很知道。”

    珉珉把她送到楼下。

    计程车识趣地停在她们面前。

    珉珉摆摆手,看着意长上车离去。

    珉珉站在街角,抱着双臂,想到当年,到莫家老宅游玩,十来个少女在那长方型泳池里嬉戏,清脆的笑声,与蓝天白云相辉映。

    他们统统都是年轻貌美的阿修罗,肆无忌惮,伤害人,也被伤害,珉珉忽然明白莫老先生活内的真正含意。

    过了很久,她才回到楼上。

    梁永-已经起来,睡眼惺松,正在翻阅早报。

    珉珉在一旁打量他,错不了,他只是个普通人,而她,是这个普通人的妻子。

    “你该理发了。”她说。

    “妻子们总是吩叨这些细节。”

    “因为丈夫们全部不拘细节。”

    梁永-没有抬起头来,他自己烤了吐司,吃得一桌子面包屑,看完头条,进房换衣服上班。

    他走了以后,珉珉找节目消磨时间,她翻开一本教绒线编织的书本,研究一个式样,忽然觉得困,用手撑着下巴,就睡着了。

    一直到醒来,都没有做梦。

    梁永-推醒她,“珉珉,珉珉,你这习惯太过可怕,为什么随时随地睡得着。”

    珉珉微笑,“也许下意识知道婴儿出生之后有好些日子不能舒畅大睡的缘故吧。”

    梁永-要过一两秒钟才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竟快乐兴奋得落下泪来。

    要做的事那么多,光是与父亲重修旧好就得花些时日,一切由梁永-主持大局。

    谷家华本来放不下包袱,一听到这个消息,不禁也有三分欢喜。

    她同吴豫生说:“你竟要升级做外公了。”感慨万千,不能自己。

    吴豫生趁机说:“也许我们应当聚一聚。”

    这一次聚会一直拖到八个多月之后,珉珉抱着婴儿坐膝上,父亲与继母才来探望她。

    她父亲的儿子已经是个英俊的小男孩了,一看见幼婴便说:“我是你舅舅,叫我呀。”

    真的,他把辈份分析得清清楚楚,大人都忍不住笑起来,气氛一下子缓和。

    在梁永-鼎力帮忙下,珉珉把场面处理得很好,新生儿成为她的挡箭牌,继母问她“很吃了一点儿生育之苦吧”,她笑笑答“还可以”。话题便自然地伸延开去,像世间任何一个太太同另外一个太太的谈话,以和煦的闲话家常的形式进行。

    吃罢点心告辞的时候,那小舅舅不敢放开婴儿,一直说:“他会笑,他同真人一样。”

    吴豫生坐上车才说:“终于把这个女儿带大了。”

    他没有想仔细,人说到自己的时候从来不想仔细已是惯例,珉珉其实在学校宿舍长大,非在父家,最后一笔教育费且由姨丈支付。

    谷家华附和说:“是,教人放下心头一块大石。”

    “以后其实可以多些来往。”

    谷家华点头说:“是,她现在很正常很亲切,我一直认为陈晓非对她有不良影响,可见没有说错。”

    梁永-做完这个大型节目松一口气,倒在沙发里,他看着妻子,妻子正全神贯注凝视婴儿,她的脸庞有点儿浮肿,动作略见缓慢,一心一意,再也没有空隙容得下其他人、其他事。

    梁永-问:“你可想过要重出江湖?”

    “我在喂婴儿上一顿与下一顿之间苟且偷生就已经感觉很好。”

    梁永-笑,过一会儿说:“下月起我升副总经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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