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之友_马桶上的小孩【完结+番外】(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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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少了贺拔庆元,可能幽州的胡族、南方的势力,都可以松一口气罢。

  他这当真是豁出命的绝地反击,崔季明甚至觉得,李治平本人,或许根本就在郓州城内。如果不是他,叛军的实力不该有这样高水准的配合!

  崔季明知道此时她不该想这些,但她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一样在想!

  骑兵来袭,速度远在他们步骑混合的撤退部队之上,再数十几个数,对方便能冲上来打散他们的阵型。若按照人字阵法的惯常撤退模式,骑兵应该后撤,将人字翻过来,步兵先走,骑兵扛上对方并断后。但如果这样,怕是连带崔季明、周宇在内,以凉州兵为主的这些骑兵,是没太可能有活路了。

  而如果现在号令,甩下步兵,所有的骑兵合纵队以最快速度向南逃走,又该如何?步兵是必死无疑了,如果背后骑兵在马背上放箭,他们急于奔逃,也会有近半伤亡吧。

  崔季明这时候才猛然明白,检验一个将领水准的并不是如何能打胜仗,而是如何面对根本不可能赢的局面!该怎么抉择,该舍弃什么?

  她忍不住想苦笑,但这种局面……怕是如今还活着的将领里,也没有几个人遇到过吧。

  崔季明眼见着侧面步兵已经围了上来,她心下决意,下令击鼓兵击鼓单声,所有的骑兵后撤调转马头,对冲向从郓州城内赶来的骑兵!

  她在右翼,朝侧面望去,一千多骑兵,只有少量犹疑片刻,回撤晚了,绝大多数的将士是明明知道或许回头是死路,却仍然听从指令,调转马头!

  她一瞬间只感觉脸上发麻,崔季明喝令一声,击鼓兵连续击鼓,全部进入备战状态,抓紧手中长戟,朝对方攻去!

  崔季明是冲在最前头的那个,两军jiāo汇,如同两股水柱撞在了一起,溅起一片水花!

  她庆幸自己来之前吃饱了gān粮,眼前无数把刀好似都朝她而来,她两条胳膊抓住了长戟,在身侧横扫而过!长戟不知道击中了马上多少人,每一下都从长戟那端传来力量,几乎要让她脱手!金龙鱼嘶鸣的调转方向,在一群逆行的战马中尽量避免相撞!

  天如此之黑,月光黯淡,崔季明看不清反方向对冲而来如此之快的兵器,只能感觉一道道兵器在她面上投下了影子,她只在凭本能躲闪!风因马匹快速的移动而鼓起,一些面容,鲜血,刀光从她面前飞掠而过,她来不及看清,也没时间去看清!

  她身处其中,根本看不到两方马队撞在一起的侧面,多少人仰马翻,砂石飞起。崔季明顾不上一切,她感觉到好几把刀或枪划过了她肩膀手臂,好似割开了皮ròu,刀尖划过她硬质的骨头才停顿一般。

  她舞动着长戟的手臂好似已经不是她的了,金龙鱼似乎因为受伤而悲鸣几声,抬起前蹄就踹翻了几匹战马,崔季明连忙将长戟反手刺下去,了结了那些掉下马的叛军!

  崔季明看见了身边有人和叛军马匹相撞,各自手中长枪把对方刺了个对穿,马匹失控倒在一起,双双跌断了脖颈,而后头的马匹来不及停下,再度被绊倒撞上,一团泥土被蹬起,几个人被压死在马下发出惨叫。

  刚刚落下马的那个人会不会是周宇?!

  她没来得及看清,却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的空隙了!多少人辨认出她的耳环和容貌,朝她挥刀而来!

  崔季明两耳鸣鼓,她发出了一声自己都听不真切的嘶吼,好似背上中了一箭,卡在铠甲之间的fèng隙里,好似有箭头划过她的头盔弹开,好似又有刀从她耳侧划过,打掉了她的耳环。

  她什么也不知道了,眼前什么也看不清,不少叛军或自己人惊恐的脸从她面前划过,她只知道喊叫着挥动长戟!

  崔季明一瞬间最庆幸的事qíng,就是没有带非要想打仗的考兰来。

  他是多少年命苦,好不容易长大到今天,不该死在大邺内乱的战场的。

  这个想法在她脑内凝聚了一秒就随之消散,她只感觉自己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在想,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都是穿着甲,只能凭头巾和衣领辨认是叛军还是我军。

  崔季明不知道她有没有伤到自己人,但她与这战场上所有的士兵一样,已经顾不上关注这些了,所有她视线范围内的人,都要杀,不杀她就活不了!

  不杀她就活不了!

  或许是她攻势太猛,周围竟短暂的被她螺旋的横扫,清出一圈空隙,她喘了一口气,金龙鱼踉踉跄跄的踏着别的战马的尸体,崔季明回过头去。

  然而步兵也没有逃,虽然他们逃也活命几率不大,但应该逃的啊。

  他们与掉下马的骑兵正在短兵相接,不少弓兵还在靠后的位置不断放箭。

  而外头渡船而来的叛军步兵,已经持盾列成了阵挡在周围,好似给这混乱的战场画上了一圈边界。或许还有没完全结阵的空隙,但微弱的月光之下,崔季明满脸是血,她昂首看不清状况。

  她在马上,喘着粗气还在想剩下的兵力还足不足以列阵,如果列六合阵能不能机动的破开对方的盾阵而逃?

  有没有这个可能——

  就在这思考的间歇,崔季明只感觉远处盾阵薄弱的一角,骚动了片刻,她紧接着就看到一小队骑兵给盾阵冲开了一个两马并行的小口,撞了进来。

  为首的人……是贺拔公。

  崔季明只感觉自己心头停了片刻。

  她此刻没有任何得救的感觉,条件反she的持长戟击向背后的突袭者,目光却向贺拔公的方向望去。

  崔季明觉得自己眼泪都差点掉了下来。

  因为闯入包围圈的,真的是一小队骑兵。他们几乎都受了伤,显然是刚刚从西侧的战况中逃脱,剩余人数怕是不及来时的十分之一,却再次冲进战场之中。

  或许贺拔公是因为她还在这里?

  是他不想远远逃走看着自己带出的凉州兵送死?

  还是那些跟他而来的凉州兵中,也舍不得自己还在奋战的战友兄弟?

  贺拔公当真不该来的。

  崔季明觉得自己是可以死的,但阿公不该死。

  对方的盾兵几乎是迅速合拢,以几倍的兵力去聚拢向贺拔庆元攻开的那一个小豁口。贺拔公骑在马上,一边奋力挥长刀,一边似乎还在寻找崔季明的身影。

  战况已经很混乱了,崔季明看见了他,她头一次见阿公面上露出如此不安的神qíng。

  她忽然想起,蒋深曾跟她颇为感慨的说起过,她被龙旋沙所埋,阿公前去找她。四处找不到人存活的痕迹,不知道是谁先发现的她,喊了一句,阿公从马上下来,跑的一个趔趄,扶在地上一把,才稳住身子。

  是很小的一件事,她却记着了好久。

  原来那时候,阿公吓成了那个样子啊……

  崔季明想尽力的朝他靠拢过去,然而郓州城内涌出的骑兵数量,就远胜过他们,有不知道多少人死在脚下,却好似有更多的人朝他们靠拢而来。崔季明听见了脚步和盾牌挪动的声音,她杀得失去理智,却知道是盾阵在一点点缩紧包围。

  这是常用的法子,长枪横在盾牌的fèng隙之间,让他们人挤人ròu贴ròu,被一点点扎穿在越缩越小的盾阵之中。

  崔季明惶恐了起来。

  她不该慌的,这种状况下她绝对不能慌的!

  但心是管不住的,死亡的恐惧笼罩,夜幕之下,她不知道身边自己的人还存活多少,拼命砍杀着靠拢来的骑兵,几处负伤,胳膊上扎了几枚箭矢,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状况,只想在混乱的战况中,找到贺拔庆元!

  忽然有一匹马朝她撞来,崔季明回头就要将劈砍而去,却被一只手一把抓住了胳膊。

  她看见了阿公的脸,傻了一下喃喃道:“阿公!”

  贺拔庆元骑在马上,他看着崔季明满脸是血,身后几枚箭矢立着,不知道是伤了她还是卡在铠甲fèng隙中。左边臂甲已经掉了,一条胳膊上看上去伤的几乎要废掉了,而她自己丝毫没有感觉,还在死死握着长戟。一个人身边好似能摞起层层尸体,不知道她发起疯来杀了多少。

  贺拔公嘶哑着声音,高声吼道:“往河岸方向撤,为了围挡你们向南冲的趋势,他们太多步兵来了南侧,一旦盾立成了排,他们回撤不易,咱们更快。靠河岸的方向应该步兵更薄弱!”

  崔季明胸口起伏着,说不出话来一阵猛点头。

  她偏了偏头,看见贺拔公背后,腿上扎了几枚箭矢,他腰侧也有一处看起来很深的伤口,正在潺潺涌血,血在夜色下,都变成了黑色。

  崔季明惊了一下就想开口,贺拔庆元却摆了摆手。

  贺拔公此刻似乎chuī响了哨队所用的令哨,然而很多人已经听不见了,他无法,只得先一刀劈向眼前冲来的骑兵,片刻间隙内拿出鸣镝,朝空中she出。

  这会儿能听见的活人多了些,然而……也只是多了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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