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子口中这个“他”,名唤“鞫容”,入真妙观一年有余,辈分极低,也不算是真正的真妙弟子,是以,方才集合众人商榷大事时,本无须他来参与。
岂料,他竟半途杀出,接了这烫手山芋。
众弟子心中却不大痛快,也有几分鄙夷:
这人原是一座不知名的山中野观里、一个不知名的野道士。
据说,是个老道士在山路旁捡来的弃婴,自幼长在道观,除了修道,旁的啥也不会。
老道士养他养到了弱冠之龄,便撒手人寰。
他孤身一人在那个野观中也待不下去,便来投奔真妙观。
一年多以前的凌峰真妙观,尚风光无限,因属道教正源,立观已有百余年,香火鼎盛,却不随意招收门徒,门槛算是顶高的。
在渊帝颁圣旨取缔道观之初,也曾有地方豪绅力保凌峰之上的百年道观,只是后来那些有头面的人也觉形势不妙、不敢插手此事了,清虚子便更加小心谨慎,即便有走投无路的道人来此投奔于他,他也不愿轻易收留。
哪知鞫容这一来,只说了三句话,清虚子竟只能破格将他收留在了门下。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弟子是真仙大神转世,愿来投身真妙观,是道长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清虚子当时一只手里端着茶盏,望着门外笑得眉目分外妖娆的轻狂少年,一口茶也没喝,先给噎着了。
“你要是将真仙拒之门外,道法不容!得罪于我,你此生修为必定毁于一旦!”
他说了第二句话。
清虚子另一只手里的拂尘“啪嗒”掉在了地上。
“道长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这就是他说的第三句话。
清虚子两只眼睛睁得老圆,瞪了他半晌,才吃吃地回了一句:
“敢问尊、尊驾道号是?”
“癫狂!”
他虽名唤“鞫容”,道号却起得极为异类。
“我的厢房是哪间?走了这么久的路,我饭还没吃呢!老头子,还不快快叫人送饭到我房里来!”
说着,人已径自走进了真妙观。
独留清虚子杵在原地,干瞪眼,活脱脱像是见了个怪物,已然——
呆、若、木、鸡!
正文 第二章 鸿鹄志
“他来当掌门?如何使得!”
如此狂妄之人,自会招人反感,这不,鞫容前脚刚走,后头就有人跳脚急道:
“师父,本观弟子当中,哪一个辈分修为不比他高?他这么一个野观无名小卒,厚着脸皮死赖在本观不肯走,日日端架子打诳语糊弄人,胆大妄为,目无尊长,实属道门异类!要是让他当了掌门,徒儿……徒儿宁愿一头撞死在祖天师神像前!”
义愤填膺、跳脚嚷嚷的这人,宽额狭目,目光闪烁,年届三旬,却正是清虚子得意高徒,真妙观“玄”字号大弟子,在众弟子中辈分排行最高的蛮玄子。
“师兄,您可不能让他当了掌门呀!”
“是啊!师兄,这掌门之位怎么着也该是由您来继任呀!”
在观中待得久了,不论局势如何变幻,有些观念在人心中是根深蒂固、亘古不变的。
师弟们帮腔起哄。
丢不起这个人、失不得这个颜面的蛮玄子,也顾不得细想了,道了声:“师父,徒儿这便下山去,定要赶在那狂徒之前,先行完成师父所托之事!”
话落,跪地磕了个响头,在众师弟欢呼声中,在清虚子喜出望外的殷切目送下,蛮玄子一咬牙,大步往门外走去。
这二人一前一后,相继下了山。
走得迟一步的蛮玄子,却最先进了城。
先行一步下山来的鞫容,在山下小村落里转悠耽搁了片刻。
等他离开村子时,村落里一户农家晾晒在院子竹竿上的几件妇人衣裙,不翼而飞!
※※※※※
一日光阴,转瞬即逝。
翌日,下山化缘的二人相继归来。
清虚子领着众弟子迎出门外,却见蛮玄子一瘸一拐地走上石阶,走得近些,众人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只见他已是鼻青脸肿。
昨儿下山时还是好好的,入了城,却被城中官兵打成了猪头惨状,浑身挂彩,狼狈不堪地逃回山上,自是空手而归!
随后,鞫容也姗姗归来,手中却拎了一包东西,递到掌门面前。
接过那包东西,清虚子打开一看,竟是十几锭银元宝,少说也有百两!
“你是怎么做到的?”
众人想破了脑袋也是想不明白:城中百姓见了道士就避之惟恐不及,官兵则是见一个打一个,道人屡遭驱逐,如何还能讨得分文?
“山人自有妙法!”
鞫容笑得极是张扬。
众人看他玉颊潮红,朱唇似残余了绛脂,染得几分胭脂香味,这一笑,唇红齿白,眉目妖娆,竟似轻佻媚人的女子!
男身女相,本就姿色香艳,加之弱冠之龄,细皮嫩肉,迎风一笑,竟无端生出香融媚态!
小道士们瞅着瞅着,脸红心跳,却又忍不住腹诽:狂徒轻佻,没个正经,真真是道门异类!
“唉——!”
清虚子整日里都在叹气,此刻从鞫容手里接得银两,虽解了燃眉之急,却无分毫愉悦之色,反倒是更加的郁郁寡欢,“罢了、罢了!天意如此,贫道也不可违之!”
众弟子又成了只只闷葫芦,连着蛮玄子也闷不吭声。
换立掌门之事,也就这么草草决定了。
※※※※※
真妙观这几日忙着修缮大罗宝殿,张罗着新掌门继任仪式。
山下城中,官府衙门却忙着四处搜查、捉拿一个女盗匪。
据说——
三日之前,有个貌美女子,独自来到本城首富门前,巧笑倩兮,诱得大老爷出门来“好心”收留。
不料,那一夜却丢失了压枕下的十几锭银元宝,连着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也在当晚失踪,大老爷枕边只余下几件妇人衣裙。
人财两空的冤大头,隔日就去报了官。
说来也奇怪,这女子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任凭官差城里城外的掘地三尺,也找不出这么一个女子来。
加之这几日城里头置办年货的人又多,财物流通得也快,银子上没作特殊记号,实难查得蛛丝马迹。
又过了几日……
城里头是爆竹声声辞旧岁,——这便到了岁末除夕之夜。
真妙观逢着佳节,择了吉时,立了新掌门,此人却并非鞫容!
而是——
蛮玄子!
清虚子受寒染疾,卧榻不起。
众弟子于大罗宝殿上三跪九叩,迎立了新掌门。
前门里,一派喜气,蛮玄子高踞掌门之位,自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后院处,一道柴门悄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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