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岁月_亦舒【完结】(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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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孙?”

    “我要陪祖母,走不开。”南孙有点心酸,有点妒嫉,有点生气。

    谁知母亲竟讨价还价,“你也是我的女儿呀。”

    “我想我还是同阿姨讲的好。”

    阿姨的声音又回来,“南孙,我们还以为你会雀跃。”

    “对方是什么人,利口福的大厨?”

    “南孙,南孙,南孙。”

    “我有权知道。”

    “你不恭喜你母亲?”

    南孙定一定神,拿出她的理智来,“我很替她高兴,太好了,详qíng如何,盼她写封信来告知。”

    “她还是盼望你过来一次。”

    “不行,祖母最近有次意外,我得陪她。”

    “没听你说过。”

    “我怕你们担心,才没说起。”

    “我们想一个折衷的办法。”

    “我真的为母亲高兴,代我祝贺她。”

    “得了。”阿姨慧黠地笑。

    “我赶上班,再见。”

    南孙挂上电话,看着她祖母。

    蒋老太像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接受得比南孙好,只是略现诧异。

    南孙说:“不要紧,还有我。”

    她挽起公事包,出门去。

    在地下铁路中,南孙才真正欢喜起来,果然是好消息,母亲并不姓蒋,闺名也不叫太太,她是一个人,有血有ròu有灵魂,自丈夫去世之后,合同终止,她已不是任何人的妻子,那个身份已告完结,有什么理由再叫她继续为蒋家服务。

    人们的思想仍然太过迂腐封建,仍爱看到他人吃苦,但凡自救的人,都被打入jian狡无信类。

    到了公司,南孙忍不住,第一件事便是拨电话给阿姨诚心诚意再次恭贺母亲。

    这次她听见阿姨在一旁说:“是不是?我知道南孙,她有容人之量。”

    南孙长长吁出一口气,整天隐隐挂着一个微笑。

    下午天下起雨来,她要出差,满地泥泞,又忘了带伞,也没有使她qíng绪低落。

    即使与布商争执,也是笑吟吟,令对方摸不着头脑。

    至少家里有人jiāo了好运。

    她chuī起口哨来。

    老板娘在等她。

    “南孙,快过年了。”

    “是,”她脱下大衣。

    “六点了,你也该回去了。”

    “回去也没事做,难道八点正上chuáng不成。”

    “南孙,这些日子来,你使我明白什么叫得力助手,用你一人,胜过三人。”

    南孙出来做事虽然没多少日子,也明白行规,资方自动激赏劳方是绝无仅有的事,除非,除非有人要收买人心,待手下死心塌地的做。

    这是间中小型厂,请人并不容易,老板jian,伙计也不好缠,她使这样一个险着,也划得来。

    当下南孙只是礼貌地微笑,不露声色。

    “有人告诉我,孙氏制衣要挖你过去。”

    南孙不出声。

    “我听到这样的消息,一定同你谈一谈才甘心,外子说,你不怕蒋小姐取笑,我同他说,蒋南孙不是这样的人。”

    南孙莞尔。

    “过年我们发三个月薪水给你,南孙,你也知道母亲经济尚未复苏……”

    老板娘一直不停地说了二十分钟,南孙永远不会遗忘她的好口才。

    这种老式的厂家无异够人qíng味,但天长地久,还是管理科学可靠。

    孙氏制衣厂一切上轨道,系统井然,不需要老板娘同下属有八拜之jiāo,工作一样进行顺利。

    过了年,南孙决定往高处。

    锁锁带孩子到欧洲去逛,南孙便托她去看新婚的母亲。

    锁锁笑说:“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所以更是意外之喜,我一定替你办到,外加送一份大礼。”

    “还以为对象是唐人街鳏夫之类,做梦都没想到是伦大帝国学院机工教授,而且从来没有结过婚,真正所有的眼镜全掉地下。”

    “好像只比她大几岁。”

    “大三岁。”

    “令堂其实保养得不错,就是打扮上差一点。”

    “苦哈哈过日子,未老先衰才真,老太太箱底的旧衣料不要了,丢一块出来给她……看上去像太婆。”

    锁锁沉默,过一会儿说:“所以,无论人们怎么看我,我做人,全为自己。”

    南孙取出照片,“来,这是他们。”

    照片里的中年妇女容光焕发,好好地打扮过,穿着文雅而时髦的新装,与面貌端正的伴侣恰是一对。

    锁锁笑说:“世界上充满了传奇。”

    “不知老太太怎么想,她待我母亲,原本毋须这样刻薄。”

    “但你原谅她。”

    南孙反问:“有吗?我并不爱她,我只是尽责,像逐个偿还债务,并不涉及感qíng,我姓蒋,跑不掉。”

    锁锁说:“老人也有老人的苦衷。”

    “真不过瘾,这世界浑沌一片,还是小时候看的电影好,人物忠jian分明,就差额头没凿着字,而且善恶到头终有报。”

    锁锁笑,“我是坏人,最怕报应。”

    “坏人,把你的近况说一说。”

    “多谢你的关心,近况不错。”

    “谢宏祖怎么了?”

    “谢君在我心中所占地位,并不是很重要。”

    “听,听,这是什么话。”

    “将来你会明白的。”

    “先知,你几时回来?”

    “三五七个月。”

    蒋氏祖孙过了一个极其清淡的农历年,南孙买了水仙,熏得一室馥郁,她坐在客厅中磕玫瑰瓜子看电视,累了倒头睡一会儿,起来扶老太太在附近吃馆子,并不怕女佣放假,十分优悠。

    南孙暗地里留意祖母神态,倒也佩服她能屈能伸。

    唯一上门来拜年的是教友。

    南孙回避在房间看爱qíng故事,要紧关头,仍然落下泪来,万试万灵,在现实生活中,有泪不轻弹的时代女xing,感qíng寄托在小说里头。

    渴了蹑足出去找茶喝,听祖母同朋友说:“……还有一点点老本,再也动不得,是孙女的嫁妆。”

    南孙听了十分感动,可见她在老人心中是有点地位了,但,嫁给谁呢,她不禁苦笑。

    教友走了之后,南孙出来活动,祖母午睡。

    三日公众假期悠悠长,南孙有些坐立不安,巴不得立刻去履新职,做得筋疲力尽,死得兴高采烈。

    电话铃响,南孙希望那是母亲。

    “蒋南孙小姐。”

    “我是。”

    “我叫王永正。”

    南孙脑子有点生锈,想不起这个人,“请问王先生是哪里的?”

    “我们在享汀顿公园见过一次,后来在东方成衣电脑部看到你,在电梯中寒暄过,记得吗?”

    南孙在家休息了几天,睡足了,jīng神比较松弛,因此笑问:“我知道,你是那牵大丹狗的青年。”

    “那条大狗不是我的。”

    “多巧,奇勒坚也不是我的。”

    “那是你阿姨的,是不是?”

    南孙惊异了,“你怎么知道?”

    “后来我在公园,又见过她几次,我们谈得蛮开心,可惜她没有把你的地址告诉我。”

    南孙笑了几声。

    “贵公司也不肯把你住宅电话公开。”

    “那后来是怎么找到的?”

    “我苦苦央求公司电脑部主管蔡小姐。”

    “啊,她。”

    “蔡小姐说,假期后你要到孙氏上班。”

    “已不是秘密了。”南孙知道蔡小姐说的断不止这些。

    “放假也没有出去走走。”

    “哎,乐得坐家中享清福。”

    他那边迟疑一会儿,千辛万苦找来的电话号码,不舍得一时挂断。

    南孙则很久没在电话中漫无目的地闲聊,感觉新鲜,像是时光倒流,回到少女时代。

    “人山人海,不晓得往什么地方挤。”

    “外头人来到本市,都这么说。”

    “你虽是本地人,我保证你没有挤过年宵市场。”

    “太大的挑战了。”南孙笑。

    “今晚我来接你如何,我不会轻易放弃。”

    “你可能不知道我的qíng形,我要陪祖母,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家。”

    “府上可方便招呼客人?”

    “舍下地方浅窄。”

    “你们都这样说。”

    “或许开工时一起用午饭?”

    王永正轻笑,他当然知道南孙在推搪他。

    “我稍晚再问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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