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唐斜靠在床榻旁,雪白的衣衫层层叠叠地散落着,衬得他宛若谪仙一般。
而他手里不曾握着戏文话本,却捏着一本厚厚的国书。抬手一掂,竟有千斤之重。
小曾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将一盏热茶递给景唐道:“少主,别看了,早些歇息罢。”
景唐接过茶来,摇了摇头,继续盯着手中那封看了千万遍的国书。
“…大明青海府兵变,屡派兵马镇压皆不奏效…...谨以此国书,如同陛下亲临,愿借乌斯藏精兵良驹,奔袭西境相助。若得度此难关,大明愿重撰边关贸易通协,并增派使臣往来两地,以修万年之好……”
小曾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却陡然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冷不丁地问道:“小曾,我们离开燕京已经一年多了罢。”
小曾费解地点了点头,道:“已经一年又三个月了。”
“颉漠之乱早在数月前便陷入僵局,朝廷屡派兵马增援却接连告败,如今叛军与京师只隔数十个州府,倘若不能尽快抵达乌斯藏送上国书借兵支援,恐怕万里江山便要沦入他手。”
景唐一声长叹,重新合上了国书。
小曾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一同陷入沉默。
“你可知,长久以来,我心中始终有一个疑惑。”
“什么?”
景唐将茶盖打开,扑面而来的热气氤氲着,仿佛提醒着他这不是一场梦境。
这的确不是一场梦境,因为那个痴缠着他的思绪足足三年之久的疑惑,直到如今却仍旧会使他在凌晨惊醒。
“长城军覆灭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没等小曾开口,他又道:
“即使青海暴动声势浩大,地方军无力镇压,可驻守在嘉兴关的二十万长城军是大明在西洲战力最强的军队,缘何能在短短百日之内为敌军所破?”
这不像是对旁人提出的问题,竟像是他在同自己讲话。
一如既往地,他感觉到头脑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使他几乎不能再思考。
“少主,这件事你从三年前得到嘉兴关陷落的消息时就已经开始调查了。也是因为这件事,与侯爷也有了嫌隙……可是少主,当年的真相有谁能知道呢?”
景唐点了点头,轻轻叹了一声。或许当年的旧事,也许只有在天之灵才能够亲口告诉他罢。
这时候,他们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顺着庭院的方向去了。不一会儿,院中便又传来了马蹄的声音。
“是谁出去了?”
“不知道,像是从海月姑娘那边儿传过来的声音。”
听了这话,景唐便起身披了一件外衣,推门出去,回头对小曾说了一句:“你先歇息,我去去就回。”
待他到了外面,却只看见一个素衣的身影正牵着一匹马走了出去。
他皱了皱眉,随手到马厩里牵了一匹马,紧跟着出了客栈。
景唐出了客栈,四下寻了,却并不见那个身影。只看见东边地上有些扬尘,便猜想是朝着那边去了。随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那素衣的身影就是海月。景唐似乎怕她悲伤过度,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于是夹紧马肚,紧赶慢赶,终于追上了海月。
这一晚的沙漠没有月光,显得格外漆黑空洞。景唐暗暗记下了周遭的环境,并且始终和海月保持着肉眼可以看见的距离。
两个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奔驰在沙漠里。慢慢地,海月的马似乎有些跑不动了,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海月便勒紧了缰绳,翻身下马,手里还拨弄着什么东西。
景唐也放缓了马步,稳稳当当地停在她身后。
他淡淡道:“不用再看司南。向这里——大概还要走五十多里。”他修长的手指指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深夜里,黑暗莫测的沙漠显得有些令人恐惧。
女孩没有作声,她喃喃道:“今晚是个阴天,你瞧,月亮都不出来了。”
景唐望了望漆黑一片的天空,摇了摇头。“不会。”
“什么?”
“月亮会出来。”
他们沉默了片刻,海月又开口了。
“唐刀子……没想到你会测算天象。”
因为这一句唐刀子,景唐迟疑了很久,终于开口道:“略通一些。会殊馆的惠清师傅曾借着酒力教过我。后来他却告诉我,这样的事太伤命数,还是不要学的好。”
见海月始终沉默着,他料想海月大概还沉浸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之中,便仔细回顾着许多他读过的名著,试图从中寻找出诸如参透人生,超脱凡俗之类的感悟准备安慰她。
可是没想到,海月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他的意料。
“你说我会赢吗。”
“不会。”犹豫了片刻,景唐还是干脆利落地回复了她。
“可是我必须赢。”不是想赢,而是必须赢。
景唐微微叹了一口气。这些东西,原本不应该让一个还未经世事的小女孩来承担。
“或许以目前的状况来看,荀彻更适合做镖头。”
“那不一样!我会成为最好的镖师。”海月斩钉截铁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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