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三掌柜迟疑一下,想想小柳好大力气,还是应允下来——尽管心里也在琢磨:这年青人冒风暴出门提水,仅仅为了洗澡?
这里根本没有大澡盆。
所以小柳搬了两盆冷水和一大锅热水到间小破房去。
听听周围无声响,确定不会有人窥探,小柳这才轻轻解开衣衫,一圈圈污渍斑斑的布带褪下后,一道狭长伤口便完全呈现。
不算很重的伤,不是劣质的药,创面却已经折腾得发炎化脓。
小柳没空换药,没空休养照料,一心赶来沙漠才会如此狼狈——况且昨天他差点死在大漠之中。
小柳咬着牙清洗伤口:“我才不在乎,白板,哼哼,我布置的一切都还不错吧。”唇角带出一个焦急而自嘲的微笑。
等不到伤口复原了,即使带伤,也不能耽搁他的计划——有期限的计划。
片刻后,从破屋出来,小柳又是神采奕奕,跟郑三掌柜谈天说地去了。
“你问这里的风暴?”
“嗯,我打算闯到沙漠里面去。”小柳道。
“莫非你要去波斯?不如等驼队过来,再和他们同行。”郑三掌柜提议。
“不,”小柳笑笑,“我只想一个人闯大漠,探险。”
“看你好好的孩子,怎么这么想?真是胡闹。”郑三掌柜用充满怀疑的眼神打量小柳,“风沙无情啊,沙暴说不准何时就突然袭来,铺天盖地张不开眼睛,多大的沙丘都能让风吹得挪来挪去,停在你栖身之处就把你活埋。就算你运气好没遇上沙暴,大漠白天砂粒滚烫,烤得脚板生疼,晚上又寒冷无比,能活活把人冻死。要是一不小心陷入流沙,没人帮忙绝对出不来,必死无疑……” “有流沙?”还待说下去,小柳忽然打断他,问。
“怎么没有?乍看上去一点事都没有,不知不觉陷进去才后悔呢……”郑三掌柜继续说着。
小柳看起来听得很轻松,就像对方讲的这些不过是个故事,一个很吓人很残酷,但又从未发生过的故事。
当晚,他又不见。
次日一早,厨房里水袋满的,他靠在水袋上,灰头土脸睡得正香。
娟娟嫌他碍事,正要推他起来的时候,听街上议论“那口井又能用了”,不禁看向本该在小屋子里堆着,如今随便扔在厨房角落的锹铲等物。
娟娟于是让他接着睡。
小柳天晚才醒,饱饱吃了一顿,又“洗一个澡”,说句“我出门去”,便离开。
——一去就是两天。
还好,第三天头上回来了,一头栽进门,仍然灰头土脸,依旧昏迷不醒。
“爹,咱还管不管?这人举止奇奇怪怪,说话颠三倒四,现在还不知什么来路。”娟娟双手抱肩,站在屋子当中。
“闺女,这孩子好歹帮镇上做了好事,我看他有点心事不肯说。”郑三掌柜道。
“嗐,来大漠的中原人不就是避仇、赌气、冒险嘛,能有什么心事?”娟娟一撇嘴。
“唉,好歹是条性命。”
小柳足足睡了一天。醒时,苦笑,见床头有碗水,拿起来喝干。
刚把空碗一放,娟娟立刻进来收拾。
“我睡了好久吧?”小柳搭讪。
娟娟理也不理。
“能再赏我顿饭么?”小柳嬉皮笑脸。
娟娟转身出去,不多时端来五六个馒头,□□片风肉,一碗汤——已经算丰盛了。
“多谢。”小柳也未说什么别的。
他在床上躺到半夜,忽地一翻身坐了起来,下地,到厨房找了找,把几个馒头,一小壶水塞进自己褡裢。
“又要走?”身后声音冷冷淡淡。
小柳笑:“放心,你救了我两次,怎么都不会有第三次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要干什么?给我说清楚。”娟娟莫名其妙地烦躁。
“我只想在沙漠里找一样东西。”小柳就站在她面前,摊开双手,从容一笑。
——“东西”,这个词可以有很多解释,看得见的或看不见的,大的或小的,珍贵的或普通的……
娟娟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到底是什么?”追问。
小柳认真注视着她,她突然觉得面前这个人的眼睛好深好亮,像传说中的大海,据说大海看着平静,可是拥有无穷无尽的波涛,蕴藏着狂潮的力量——有这么一双眼睛,会是什么人?
“随便捏个名字骗你其实很容易,”小柳说,“不过我认为没有那个必要——我要找,海市蜃楼。”——晚上怎么会有海市蜃楼?
娟娟开口指出他话里破绽,小柳无奈笑了:“知道你不信,但的确是实话,虽然我现在还没有找到,更要去找。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就那么简单——我必须走了,谢谢你。”一个狡黠笑容,人蓦地如游鱼般从娟娟身侧滑过,一下子跃上院墙不见了。
娟娟始料不及,倚向门框,震惊中,喃喃自语:“是什么让你这么拼命,其实,我是想……”——想你留下来呵!
即使边陲,少女也都有梦,可惜,不能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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