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该波闯军势如猛虎般的冲锋落下帷幕，能动的闯兵们，皆是退入了土台之后，只留下羊马墙内外满地的尸体及伤者，还有扔了一地的云梯。
……
灰瓶抛下时弥漫的生石灰雾尘已经散个gān净，羊马墙内能逃的闯兵也尽数逃光了，看着城下的惨烈景色，吴争chūn不由内心抽动一下：“真惨……”
城外，城墙到羊马墙之间的距离尽是一堆堆的ròu泥零件，各样残肢断臂也不少，散乱的大肠小肠更是应有尽有。尸体层层叠叠，特别在羊马墙边上，更是一层连着一层，很多尸体成碎物形状，显然是逃命时被活活踩死的。
满地是鲜血，一摊摊的暗红色血迹，在寒风中闪着冰冷的光芒。显然这些血是从各个闯军伤者及尸体上流出的，在这酷寒的天气中快速凝结成冰。
随着一股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随风还传来一阵阵绝望的呻吟及哭泣声。城下许多被檑石砸断手脚，砸伤身体，或是双目被石灰浸瞎的闯兵们，他们无力逃跑，只是流泪坐着等死。
在他们身旁，还有许多身上脸上满是石灰粉末的闯兵拖着鲜血淋漓的双腿，在地上艰难地爬来爬去，他们眼睛看不见，只是下意识的向身旁呼救，然后却无人理会他们。
看着城下的惨状，还有血腥味传到城头，城上明军欢呼声慢慢低了下去，很多人开始吐起来，特别那些乡勇社兵，许多人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血腥的场面，哪里忍得住，一些人一直吐到连胆汁都吐不出来。
吴争chūn默默地看着城外，便是他经久战阵，心思磨砺得如铁一般刚硬，也是心中一酸，心想：“乱世人命如糙芥，若没有定国将军，想必我也会如下面的尸体一般吧。作为裹胁的饥民平淡地死去，侥幸时有一个没有墓碑的坟头。若是不幸，尸身便由野狗啃食，或是进入他人之腹。”
他心思飞扬出去，下面那些死去的流贼，往日大部分也只是土里刨食的平头百姓。大部分人愿望，也只是有一口食吃，冬日来了，有衣裳被褥可以温暖，家人平平安安，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是乱世中，自己比他们幸运，进入舜乡军军伍，自己所处境内，也是由定国将军治理，所以家人太平安乐。换成自己被裹胁进一个贼头或是军头治内，自己的命运不见得比他们更好。
他心中默默道：“愿随将军麾下，让天下早日太平！”
吴争chūn这只军队作为城防最危急关头使用，方才的战事并没参与，不过城下qíng形各人尽数看在眼里，他麾下新军脸色有些不好看，毕竟城下场面太血腥，这只军队训练成后，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有这反应也正常。
不过吴争chūn相信战争最能锻炼人，看多了这样的血腥场面，以后再看到类似场面便不会有什么特别反应。
至于他军中各伍长，甲长，队官，把总们，尽是参与过巨鹿之战，平谷大战的老兵们，对眼前的qíng景安之若素。
各人指指点点，只是轻声议论比较，皆言城守时灰瓶与檑石效果不错，比得上火pào，更超过火铳的she击。那羊马墙更不错，对敌时有瓮中捉鳖之势。
王胤昌与杨守备脸色也有些苍白，不过神qíng中更多是兴奋，毕竟刚才闯军攻势太吓人，结果在没有舜乡军参与下，他们还是打退了闯贼的攻势。
王胤昌抚须大笑：“贼不外如是。”
杨守备忙道：“这皆是兵宪运筹帷幄，指挥若定之功。”
言罢他得意洋洋，看了旁边那些仍站得笔直的舜乡军一眼，又看了吴争chūn一眼，方才的战事，可说是在这只名扬天下的qiáng军面前露脸，想想就觉得很自豪。
听闻杨守备之言，王胤昌更是欢笑，想想又觉得不安心，问吴争chūn道：“吴千总，依你之见，流贼可是气丧不再攻城？可否遣人出城，将贼遗落之器械尽数毁去？”
他身为兵备，却对吴争chūn这个小小的千总如此温言征询，可谓姿态放得极底，看得杨守备羡嫉非常。
随在王斗身边，大明各文官武将对舜乡军众将领恭敬有加，吴争chūn已是见得多了，并没有什么特别感觉。然他为人沉稳谨慎，从不在外人失了礼数，换了沈士奇，早就大摇大摆受了。
闻言吴争chūn对王胤昌略施一礼，他凝望远处闯军一阵，摇头说道：“闯贼虽受小挫，其势不坠，下一波攻势就在眼前，毁贼器械已经来不及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土台后闯军的战鼓声响起，如雷的呐喊声中，又是无数的闯兵如cháo水般冲来。
看着城外黑压压的人海，看他们那势在必得的气势，似乎一波波的攻势不会停止，吴争chūn内心不由将鞑子兵与流寇相比较，或许流贼的优势，便是可以毫不顾惜人命，这是鞑子兵不能相比的。
他内心叹了口气：“或许，自己麾下军队很会就要参战了。”
……
土台上的闯军火pào又是猛烈发she，掩护那些攻城的部队，在他们pào火猛烈轰击下，垛口内的官兵又不得不躲藏起来。人海战术下，轰击对方的步卒没什么意义，若是与他们火pào对she，他们的火pào架在一个个土台上，城上的官兵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在pào火掩护下，很快那些闯兵又涌到了羊马墙之外，地上原先散落的一架架云梯被重新抬起。等他们一个个越入羊马墙之内，在军官们的呼喝指挥下，内中的云梯同样被一个个饥兵抬起。
每架云梯身旁，都拥挤着众多手持大刀盾牌的闯军步卒，从城墙上看下去，可以看到他们那紧张又凶恶的眼神。
对这波闯军的攻势，守城的官兵们从容了许多，各人均想等会故伎重演，先用火箭，再用灰瓶与檑石应对便可。不过城头的吴争chūn却是皱起眉头，似乎这波的闯军吸取了教训，却没那么好应付了。
吴争chūn看得清楚，城下的闯兵，不论是饥兵还是步卒，皆人人用布蒙住嘴脸，想必如此，灰瓶使用的效力便降低了好几层。而眼鼻无事，檑石使用的效果就不会那么好，毕竟长着眼睛，就知道闪避危险，一个大石头从空中落下，机灵的人还是闪得开的。
而就在城头的官兵将要探出身子放箭时，羊马墙外的闯军阵中响起一片惊雷，大片大片腾起的烟雾中，一大片火箭呼啸而来。便是火箭箭矢出名的喜欢乱飞，然而这么大片的箭矢，还是有许多从各城墙垛口处she入。
那些正对外探头探脑的守备官兵，乡勇社兵们，顿时很多人中箭，被she得翻滚出去，痛楚的惨叫声在城头响起。
城上明军一阵慌乱，杨守备麾下的军官们急忙喝令注意闪避，又下令士兵们用火箭，弓箭，鸟铳等还击。城上pào手更想开pào，不过城上火pào由于角度问题，却是打不到这么近的闯兵。
城上城下一阵互she，在羊马墙外侧护城河那边，在层层盾牌掩护下的闯军步卒不断对城头鸣放火箭，他们火力很猛，看来不介意将己方缴获的火箭库存全部消耗jīng光。
乱飞的火箭箭矢中，还夹着一些弓箭箭矢，甚至是鸟铳或是三眼铳的铳弹。
“啪啪啪啪……”
城头爆豆般的鸟铳声响起，一大片白色的烟雾冒起，就见护城河那边鸣放火箭的闯兵倒下一大片，他们层层盾牌被一块块击碎，许多闯兵身上激出一道道血雾，踉跄向后摔倒出去。
那边的闯兵一阵慌乱，各样的火箭，弓箭箭矢大大减弱，却是城头的舜乡军鸟铳手终于开火，一出手就给城下的闯兵们一个下马威。
吴争chūn麾下千总有四百鸟铳兵，此时人人放下自己铁盔上的铁制面具，他们各居垛口，分为四层开火。一层接着一层，阵阵震耳yù聋的铳响中，打得那边的闯兵弓箭手，火箭手或是乱成一团，或是大叫着竖起更多的盾牌。
这些舜乡军身上jīng良的甲胄早让城头洛阳官兵乡勇们羡慕不已，随便一个小兵身上的盔甲，都比得过当地官军将校的披甲。此时再看他们开火，更是叹为观止，好猛的鸟铳，又准又狠，厚实的盾牌都可以轻易打碎，而且他们的准头也未免太高了吧。
又听“啪！”的一声响，羊马墙护城河那边闯军一个部总样子的头领突然头颅炸开，头上的毡帽连着血块，骨碎飞溅，整个人更是重重向后倒去，一下子摔到在了地下。
城上城下似乎安静了一下，正大声指挥呼喊的杨守备也下意识往右旁不远那敌楼看了一眼。
整座洛阳城有马面三十九座，马面每座间距数十步，使攻城的敌人都处于城上武器的杀伤范围之内。在各个马面上，还均有了望敌qíng的敌楼，敌楼数层高，砖石结构，最上面一层，四向都开有she孔。
早在那吴争chūn领着他的铁甲大军上城后，就有他军中一些鸟铳兵拿着一种长长的，闪耀着金属光泽的，不需要火绳的奇怪鸟铳上了各个敌楼。显然的，方才就是那些舜乡军鸟铳兵在敌楼中开火。
“那些是什么鸟铳，打得那么远，那么准？”
杨守备心念电转，他注意到各个敌楼上的舜乡军鸟铳兵打得格外准，城下不少流贼的军官，还有弓箭手，火箭手，或是较为qiáng悍的军卒，只在短时间内，就接连倒在他们的鸟铳轰击之下。
“若是他们用那种鸟铳打我，便是近百步，我或许也逃不了吧？”
杨守备忽然出了一身冷汗，看城下黑压压的人cháo已经快要充满羊马墙与城墙之间地带，羊马墙那边的流寇箭雨也大大减弱。他大声喝令：“灰瓶檑石准备！”
……
又是如雨点般的灰瓶从空中落下，落在地上爆开时，一股股细腻的白灰弥漫开来。接紧着，同样如雨点般的檑石从空中落下。城外响起让杨守备期盼已久的惨叫声。
不过让城上明军失望的是，此次灰瓶檑石的攻击，效果却没有上次来得好。如蚁般以布蒙脸的闯军饥兵与步卒，仍是拥着一架架云梯向城墙靠来。
眼见一架架云梯将要竖起，无数的闯兵正要欢呼，忽然又从空中落下无数圆滚滚，黑忽忽的物什。其大如头颅，似铁非铁，一端有柄，另一端却有长长的引绳，此时各引绳皆在燃起。
望着这些落下的物什，一些闯军饥兵还在好奇，不知是什么玩意，原官兵降入闯军的一些步卒则是魂飞魄散，很多人大声尖叫，发出不同的呻吟哭叫。
“万人敌，是万人敌……”
一声又一声的巨响，其炸响之声有如火pào，然炸开时却又与那些实心铁球不同。
这些圆滚滚，黑忽忽的东西落在闯军人群中，引绳燃到尽头，就是一阵轰然大响，内中无数的铁蒺藜、碎石、碎铁等物随着浓烟飞she开来，炸得那些闯兵们血ròu横飞，很多人捂着头脸在地上翻滚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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