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巷说百物语_[日]京极夏彦【完结】(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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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忘了这不过是门生意,山崎比出拨弄金币的手势说道。

  「这你千万得牢记,又市先生。绝不能将击倒对手视为一己之快。该为此快活的是委托人。咱们的差事,不过是收下银两代其承担损失。损料差事的目的是填补损失的缺口,在咱们承接前,早已有缺口洞开,再由咱们干的活将之填平,但不可填过了头,填出一座土馒头。」

  如此一来,可就没赚头了,山崎笑道:

  「万万不可仗着铲凶除恶的心态吃这行饭。损料屋有时的确得受处境堪怜者之托,向可憎仇敌报一箭之仇,但这不过是个结果。一如在下方才所言,不论是委托人、抑或是设局对象,均应奉为客官。」

  「奉为——客官?」

  那狠心老头、混帐郎中、淫荡和尚、以及吝啬的窑子老板——的确都是客官。

  理由是——拜这些家伙干了恶毒勾当之赐,损料屋才有差事可干。

  两人的言谈就此打住。

  只听见风筝迎风飘荡的声响。

  举头望天,却不见半只风筝。

  只看见一羽飞鹤翱翔天际。

  没见过飞鹤的又市,出神凝望好一会儿。

  那些人在浅草田圃内撒饵,山崎说道。

  「撒饵喂鹤?」

  「没错。好供高官放鹰猎鹤。这些鹤可真是堪怜。」

  「放鹰猎鹤?」

  「猎鹤并非为食其肉。放鹰猎鹤不过是个余兴。为杀而饲,好不滑稽。你说是不是?」

  这羽鹤——

  ——也终将命丧鹰爪?

  眼下还看得见它。

  也依旧听得见风筝的迎风声响。

  「江户的新年——可真是安静呀。」

  两人只需闭上嘴,四下便是一片鸦雀无声。

  大坂绝无可能如此静谧。

  大坂这地方,说好听些是热闹,说难听些是嘈杂,哪可能听着目光不可及的远方风筝声响。江户的新春,远比大坂质朴、素净得多。

  人口虽多,其中武士占的比重也不少。

  或许这正是原因。

  静过了头,可就教人难捱了,山崎回道。

  「先生受不了安静?」

  「没错,反而更教人心浮气躁。若是深山幽谷,安静是理所当然,但人山人海的都城却如此安静,难道不教人感觉不寻常?元旦时自家的蟋蟀呜叫,就连隔壁三轩两邻都听得着哩。真是教人难捱呀——」

  就新年发过一阵牢骚后,山崎方才说道:

  「唉,这就是在下的缺点了。」

  「缺点——?」

  「不是说过在下讨厌安静?」

  「先生可是喜欢吵杂?」

  「噢,吵杂是没什么好,但这该怎么说呢,瞧瞧在下——一张嘴就是永远闭不上。想必你早已发现,在下老是这般唠叨个不停。在下的缺点就是太多嘴,总之就是怎么也静不下来。人说沉默是金,或许在下就是教这张嘴给害了,老是与财无缘。」

  否则若不是穷怕了,在下哪可能给逼得大过年的还来干这野蛮勾当?山崎自嘲道。

  野蛮勾当——?

  这回需要干一桩野蛮勾当,去将山崎先生给请来——

  大总管是这么说的。

  至于这野蛮勾当究竟是什么,又市就不得而知了。

  就字面上推敲,指的应该是需要气力或武术的差事。但山崎怎么看都不像是干这类活儿的。虽然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但看不出有几两身手。

  怎么看都是个坚不佩刀的古怪武士,哪适合干什么粗活儿?

  不出多久,一只绘有阎罗王的招牌映入两人眼帘。

  两人终于抵达位于根岸町的损料屋——阎魔屋。

  【贰】

  镇坐于上座的,是阎魔屋店主阿甲。

  又市总是猜不透这女人究竟是什么年纪。

  想必老早超过三十,甚至可能超过四十。就一身威严看来,或许还要来得更年长也说不定。只不过,她的眼神颇为年轻,有时甚至像个小姑娘般熠熠生辉。

  即便如此,若是教她那锐利眼神一瞪,论谁都得退缩三分。

  ——女人还真是难解。

  尤其在昏暗的房中,更是教人难解。

  此房位于阎魔屋之奥座敷(注9)后——乃一不为外人所知的密室。

  房内几无日照,是个进行不法密谈的绝佳场所。

  约十叠大的木造地板上,坐着山崎,以及一剃发、长耳之巨汉——即经营玩具铺的仲藏。

  又市与搭档林藏则屈居于下座。

  一丝微弱阳光自秘窗缝隙射入,在阿甲颈子与衣襟上映出一道细细的光影。

  说吧,这回是要取什么人的命?——山崎开门见山地问了这么个骇人的问题:

  「都将在下给唤来了,想必有哪儿又能多卖一具棺材。虽是大过年的,也没什么好己i讳,就把话给说清楚罢。」

  「先生何须心急?」

  阿甲语带一丝困扰,但并未否定山崎的推测。

  这回得——取人性命?

  又市不由得双肩紧绷,偷偷朝林藏瞄了一眼。

  其实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两人在京都一带干过的差事里,也取过几条人命。虽从未亲自下手,但有几回也算得上是害命帮凶。

  「这回——是山崎先生最擅长的复仇差事。」

  阿甲说道。

  「复仇差事——」

  山崎蹭着下巴说道。长耳察觉又市正出神凝望他这动作,便开口说道:

  「阿又,这位大爷,可是个复仇家哪。」

  「复仇家——?」

  可是——代当事人复仇的行业?

  「在下绝不代人复仇。」

  有时不也干这种勾当?长耳回道。

  「极少。且那绝不似你所想。」

  「那么——可是助人打帮架?」

  「阿又,打帮架的是另一行。咱们是损料屋,图的非增,而是减。」

  「减——此言何意?」

  「我说阿又呀,为弱方助阵是打帮架的差事,咱们损料屋求的正好相反,乃是以减损为基准衡量双方实力差距。因此,谋的是减少强方实力。这位先生不打帮架,而是——在仇人或仇家实力过强时,或某方请来多名帮手时,在暗地里动些手脚,以使双方实力相当。」

  这位先生可厉害了,长耳继续说道:

  「犹记一年前,他曾助十二名毫无帮手的孩儿,与一师承新阴流剑法(注10)之仇人公平决胜,靠的是在前夜断此仇人手筋脚筋,废了其右手右足。」

  总之,就是布置得双方实力相当,林藏说道。

  「让双方公平决胜就是了?但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若有足以瘫痪强敌的实力,代客官杀了仇人不就得了?」

  如此一来,便失去复仇的意义。山崎说道:

  「事前委他人暗杀仇敌,只会使复仇者体面尽失。复仇的目的,绝非单纯为一逞心中之快而挟怨报复。不少是武家为保体面,而被迫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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