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红光不像刚才那样圆融和谐,变得错乱窜动,光圈越来越大,闪烁越来越快。邓一生和吴来不停地后退,眼看就要被逼到墙角了。
扩散的红光将千千万万趴着的人偶包容笼罩,哀嚎惨呼之声此起彼伏,无数血肉之躯在地上翻滚挣扎,犹如身受极刑。
“你信不信我?”吴来转头问邓一生。
“什么?”邓一生大声问道。惨叫声近在耳边,如果不大声喊话,他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我说!你相信我一次,我现在去找程寂,你留在这里等着!”吴来也大声喊叫。
“为什么?”
“我能进去,你进不去!”
邓一生忽然记起,吴来身上有一半是“灵”。他心里一紧,不知该不该相信他。正想着,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了一下他的手又松开了。吴来已经离开他站立的地方,走进了那片瑰丽的红光。
一个瘦削的身体在狂舞乱窜的红色包围下,一步一步艰难地前进,他的双臂抱在胸前,小心地避开地上痛苦翻转的人体。
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邓一生顿了顿脚,也想冲进红光之中,哪知前方却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寸步也不能迈进。
那堵墙缓缓前移,邓一生只得步步倒退,终于后背贴到了墙上。僵硬的石壁渗着冰冷的水,立即将他的衬衣浸湿,寒气直刺入体。
红光仍在扩散,看不见的墙继续前移,挤压着邓一生的胸膛。呼吸越来越紧迫,他只得侧过头去,然而这也只能延迟数秒钟而已。
“真的要死了吗?”
一滴清泪不知不觉逃出他的眼睛,原以为自己是不怕死的硬汉,事到临头还是作了儿女之态。
眼前的红色景观,地上倍受煎熬的人群,渐渐变得模糊,仿佛一张聚焦失败的照片。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呼吸即将停止的一刻,他闭上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忽然面前一松,紧压着胸膛的红墙仿佛一瞬间撤离,身体松弛下来,空气重新灌入呼吸道,邓一生立即用力吸了几口,顿觉十分惬意。
睁开眼睛,他吓了一跳。眼前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明,方才光彩夺目的情景凭空消失了。耳边静得像午夜的宿舍,嘶喊声、挣扎声、呼救声,猛地一下,全部停止了。
仿佛做了一个恶梦,邓一生用力揉了揉眼睛,确实,这里只剩下死一般的黑暗和寂静。
也许这就是防空洞的本来面目。
猛的一阵风,黑暗中“呜呜”有声,轻轻吹弄着他的头发和脸。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手心里全是汗。
巨大的黑暗世界,将他完完全全吞噬。四周好像一无所有,又好像什么都有,他抬起腿,却不知这一步该向何处迈去。
“吴来!”邓一生轻轻唤着。
那个总让他心里不爽的瘦小男人,此时却希望他快点回来,与自己一同抵抗黑暗的侵袭。
没有人应答。
“程寂!”邓一生又唤了一声。
还是一片沉静。
邓一生开始心慌了。
原来世上最可怕的东西既不是恶鬼猛兽,也不是孤独寂寞,而是绝对的黑暗,铺天盖地,完全占领了你的一切,你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这种对于未知的恐惧感,比任何可怕的事物都要强大。
阴气自地底透出,穿过单薄的鞋袜,窜上来,闪电般扩散至全身。寒冷刻骨铭心。
太静了,邓一生深刻感受到了胸中那份逐渐扩张的恐惧。
“你知道等死是什么滋味吗?哈哈,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没有吃的,没有水,没有人救你。只有一群恶心的蜘蛛和臭虫,趴在墙壁上虎视眈眈,等你手里的火一灭,它们就一只一只地爬到你身上,有的咬你的手,有的在你脖子上乱啃,更多的就趴在你腿上的伤口吸血、啃肉,你却没有力气躲开……”
阿水的话语犹在耳畔,邓一生回想着,只觉毛骨悚然,仿佛那些蜘蛛和臭虫此刻就趴在自己身边,一样的虎视眈眈。
他踮起脚尖,双手摸索着,小心地沿着墙角行走。忽然脚下踢到一个东西,一声脆响,他的心咚咚直跳,慢慢地弯下腰,摸了摸,原来是手电筒。
他的心里升起一丝惊喜,拾起了手电,一束橙黄的光将黑暗划开一道口子。
他向四周扫视了一下,还是原来那个硕大房间,但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就连阿水也不知去了哪里。
不远处的地上仿佛躺着一个人,邓一生精神一振,立即走过去。
黄光聚在那人身上,她穿着粉色的长袖T恤,修长的牛仔裤,头发散开,一朵漂亮的头花落在一旁,已经被身下大滩的血迹染成了暗红色。
夏琴。
邓一生的泪水终于汹涌奔出,肆意地在他脸上驰骋。
手电的光线十分微弱,电量已经不能支撑太久了。邓一生关掉手电,静静地站在黑暗之中,站在夏琴旁边,守着她。
手电紧捏在手中,握着一样东西心里会觉得好受一点。
风声轻掠。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聚集到他身上,从头到脚,心也是一片冰凉。
黑暗中忽然响起奇怪的笑声,好像是阿水的声音,笑得分外诡异,似乎在倾听一件极好笑的事情,又好像充满了愤恨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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