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亲历记_冯骥才/陈建功等【完结】(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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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三十的酒ròu都预备妥帖了,他的父亲对他说:“咱爷俩窝在热炕上好好喝两盅吧。”

  他却说:“你老先喝着,我出去散散心。”

  他踅到村西的水井边,欠着屁股坐在井台上,从怀里摸出一管笛子,呜呜地chuī了起来。

  在寒冷的风中chuī笛子,他显得很孤独。

  我玩耍路过那里,看到了这个qíng景,感到他有一种怪异之美,更感到他虽然出生在这个小小的村落,却不属于这里。我那时才仅仅四岁,竟有了这样的想法。

  第二次见到他,也是在年关,他带回来一房新妇。

  新媳妇也是清慡而白,笑容嫣然,能把人的魂勾了去。

  管这样的美人儿叫大妈,我叫不出口,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傻傻地笑。

  看得出堂大伯是很开心的,因为他给了我们这些晚辈,很多的糖果,很多的炒花生。

  奇怪地,村里很少有人去他那里讨喜酒喝,一提到他及他的新妇,许多人都摇头,甚至露出恨恨的样子。

  过了六七年的样子,才见到他第三面。他和他的媳妇还是那么年轻,身后却拖着一群儿女——四个女儿,一个儿子,个个都像花儿一样jīng美。

  他的生活如此之美丽,迥异于山里的世界,让我生出纳罕,虽觉得他不可亲近,但是我却很思念他——每到年关,如果见不到他的身影,我会下意识地说道:“堂大伯咋不回家过年呢?”

  见到他的最后一面,竟是他的遗容。

  那天,也就是唐山大地震的前一年,一辆卡车沿着崎岖而窄的山路摇晃到村前,车上躺着一副黑漆棺材。棺材里躺着的竟是堂大伯。

  人们拥上去的时候,堂大妈率着她那一群如花的儿女,齐刷刷地给村里人跪下了。

  祖坟坐落在山顶的一爿平地上,要想把堂大伯安置在祖坟里,需要村人帮助。我父亲等一gān青壮年互相过了过眼神,毫不犹豫地就把堂大伯的棺材掮在了肩上。他们嘟囔着:“人都没了,还计较个啥?”从他们的表qíng和话语里,我感到山里人尊重死者。

  堂大伯的父亲挤进人群,“先莫抬他,让我最后再看他一眼。”

  打开那厚厚的棺材盖,我们看到了最后的堂大伯。堂大伯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但他的肚子却膨大的像一口锅,为了把他弄得安妥些,身子的左右、头上脚下都塞着一chuángchuáng的棉被——因为他温暖到了极点,所以他的面容无一丝凄苦,妩媚得像正做着一个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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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村,在地震余波中(3)连载:唐山大地震亲历记 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堂大伯是因为肝病导致腹水而去的。应该说,最后的日子,他是很痛苦的;居然没有看到痛苦的影子,要知道,他死的时候还不到40岁啊!于是,村里人都有一种莫名的感动,发出一片真诚的欷。

  堂大伯的父亲,整了整儿子的衣领,平静地挥了挥手,“送他走吧。”

  灵柩移动起来了,堂大伯的那群如花美眷开始放声号哭。但是整个过程,堂大伯的父亲却始终平静如初。儿子虽然枯瘦地走了,但他身后的人儿却个个鲜亮、腴润——他走得好不亏心哩。

  老人嘟囔道:“他日子过得太好了,要啥有啥,自然就短寿哩,老天爷长着眼哪。”

  面对亲人的死亡,老人竟如此想得开,我的心受到一次qiáng烈的触动。什么叫“老天长眼”?依老人家的逻辑,就是:因为死亡,给人间带来公平。

  第三个,就是邻居天林之死。

  天林跟我是同族同姓,因为旁系得远了,亲qíng的浓度就淡了。所以,虽然按辈分他还是我的一个长辈,但我们这一辈人还是管他叫天林。

  天林有兄弟四个,他排老二。

  他成家之后,父母只分给他一口铁锅和几只碗。虽然已是冬季了,父母连过冬的口粮都舍不得分给他一把。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没有娶父母指定的那个女子,而是娶了他喜爱的家庭成分是地主的一个女孩。那时,还有唯成分论的味道,成分不好的人家在村里受歧视,没有地位,就连工分都是给最低的一档。

  父母嫌他不争气,给扫地出门了。

  只有自己借钱盖房子,只有向村部借粮度冬日。

  由于家庭基础不好,媳妇的工分又低,无论天林多么勤勉,也堵不上亏空。

  但天林又是个自尊心很qiáng的人,他忍受不了人们在背后对他的戳戳点点,便缩衣撙节,从牙fèng里抠出收益来还账。

  他穿的衣服,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衣;他每日的吃食,总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那时讲究学大寨,开山造堰田,要把穷山变成米粮川,所以,每日的劳动qiáng度是很大的。那些青壮劳力,为了能撑持下去,即便是家境再不好,中午也要带些能挡嘴的gān粮。可是天林却不,整个冬天,他每天的gān粮却是两个柿子。

  到了中午,他远离人群,窝在糙窠子里,用震裂了虎口的手紧紧地捧着那两只柿子,偷偷地吞下去。

  大伙知道他的qíng境,心里极不是味道,gān活时,就给他分派一些省力气的活。但是,他执意要抡大锤,“都挣的是一样的工分,咱凭啥要人家照顾?”他生气地说。

  后来,他就不会笑了,每日青灰着脸埋头gān活,麻木得像一头牲口。

  那天,轮到天林当放pào员。pào捻子点着了老半天了,还没见pào响,有人就说:“天林,你是咋搞的,到底是点着了没有?兴许是脚底下没劲儿,糙糙地就往回跑吧。”

  话音未落,天林噌地就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我父亲一把拦住了他,“别冒失,再等一等吧。”

  天林的脸色很难看,说:“怕个啥,不就是一个死吗?要真是那样,反倒省心了。”

  他挣脱了父亲的臂膀,一下子就窜出去了。

  不久,就听到一声巨响,不久,就见到天林的一只断臂飞到人们的眼前。

  父亲失声叫了一声,一个耳光重重地打到那个说怪话的人脸上。“你个孽障!”他骂道。

  事后人们分析,天林自尊的背后,是qiáng烈的自卑,苦难的日子,使他失去了对生活的兴趣,他的心已经死了。死亡,是他期待之中的。

  天林的死,当时给了我深深的震撼——人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

  “怕个啥,不就是一个死吗?要真是那样,反倒省心了。”

  天林这句话,久久地在我心里萦绕着,感到,人有时并不畏惧死,不可承受的却是生活对人的折磨。

  从这一刻起,我的心,一下子就老了。

  最后一个,就是我的同龄人明雁之死。

  明雁的母亲屁股出奇地大,如果她坐在那里,从背后看去,她身体的轮廓,就只剩下一爿大大的臀座了。因此,具有很qiáng的生育能力。一口气就生了四个孩子。但是,在家里却没有丝毫的地位,因为她生下的都是女孩。明雁的祖父、父亲都是独根单传,有断香火之虞,对男孩便有特别的期待。怀上明雁的时候,母亲对父亲理直气壮地说:“你要好好待我,这一次,我准会给你生个男孩。”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明雁的父亲,便不让婆娘出工了。

  在七个月头上,明雁母亲好好地就摔了一跤,身子疼得厉害,窝在炕上不敢动弹。

  “你要是给老子把儿子弄掉了,看我不打折你的腿!”明雁父亲愤怒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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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村,在地震余波中(4)连载:唐山大地震亲历记 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于是,热炕,红糖,jī蛋,小米,jīng心地调养。但刚到八个月的日头,还是早产了。

  明雁生下来的时候,比猫崽大不了多少,黑红的一团,不哭也不睁眼。农村有“七活八不活”的说法,明雁父亲,连连叹气,彻底绝望了。

  他连着三天不进产妇的门。

  第四天,产房里传出了哭声,既有孩子的,也有大人的。

  明雁一岁一岁地长大了。为什么这样说?因为他虽然长了年龄,但却没有长大了身膀。

  瘦,小,却机灵。

  因为被父母百般呵护,明雁有跟别的孩子不同的脾气:自尊、任xing、敏感,还有一点点自私。他听不进别人的话,看不得别人的脸色,容不得别人动他的东西,且动不动就发脾气。

  我爷爷曾对我说过一句话:“可别学明雁,他那样的人,活得长不了。”

  果然就应验了爷爷说的话,明雁小学五年级那年就死了。

  他的死因很简单,就是他母亲担心他被淹死,而不让他到河里去玩水。

  村里那条小河,是山里孩子的福地,一到夏天,孩子们就在那里撒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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