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迟早会这样的。”
夫人说着,扬起脸,像经过深思熟虑似的说:“过了这个chūn天我也就四十二岁了,这样稀里糊涂地老去也不是办法。再不抓紧时间,作为女人,这一生也就算完了。”
夫人已四十二岁,这个年龄的确已过女人的全盛期。与二十来岁灿烂夺目的青chūn朝气相比,她确实予人以韶华已逝之感。
换了是一般女人,可能会接受青chūn已逝这个客观事实,做好步入老境的心理准备工作。至少,不大可能会再有离家出走,jiāo年轻男友之类的轻狂举动。
但从另一个角度讲,过了四十岁,意识到作为女人已时间天步,从而变得异常大胆也是有的。反正是要老,不如趁尚有女人魅力时让生命燃烧起来。顾全所谓的体面,波澜不惊地老去,又有什么好呢?
夫人现在可能就是这种心境。
冬子喝了口咖啡。夫人的焦虑并没有使她受到触动,不过,冬子明年也三十岁了,也已不再是可以年轻为豪的年龄了。
“不提年龄倒不觉得怎么的,一提真让人无限感慨呀!”
“是啊。说起来,我五年的青chūn年华都白白损失掉了。”
“损失?”
“做了子宫囊肿手术后,医生说没有影响,我丈夫却说不成,我也真的一直以为不成。”
“那你有段时间什么也没……”
“哪里是一段呀,一直。可他突然……”
说到此,夫人有些害羞似地低下头,“他鼓动我,我想,现在还有什么所谓呢,就给了他。没曾想,完全能兴奋起来。”
“和教授一起时,你没有qíng绪?”
“不是没有qíng绪。我当然愿意和他亲热,可他总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我和他亲热,反遭他奚落,嘲笑……”
“他怎么这样呢?”
“是啊。我一直就这么忍耐下来了。”
“你和那个竹田怎么样?”
“当然,他年轻,谈不上有什么技巧,可他很认真,很投入。不像我丈夫,不是嘲笑我,就是连说不行。所以,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如果早这样,我早就正常了。”
“可是,并不是说和谁都可以这样的吧?”
“不,即使不是他,只要是认真地和我亲热的,谁都可以。”
夫人说她损失惨重,冬子能理解这种心qíng。可她说和谁都一样,冬子就做不到了。
“总之,我已经厌倦了教授夫人这个徒有其名的妻子角色了。”
夫人斩钉截铁地说。
“早上起来就准备早餐,然后是打扫卫生。紧接着又得去买东西,准备晚餐。每天做着千篇一律的事qíng,岁月于不知不觉间流走,我是无法再忍耐下去了。这样长此以往,真不知生在这个世上所为何来了。”
“可是,有可以仰赖的丈夫,衣食不愁,生活优裕,在我们看来,那是很值得羡慕的呀。”
“当然,有了爱,一切便会不同,可是,为自己不爱的人做这些事qíng,那就只有痛苦了。”
“你们不是因相爱才走到一起的吗?”
“这个嘛,当初是这样的。现在已丝毫没有了。他背叛了我这么多年,我现在算看透了。如今要我回头那是万万不能的了。”
夫人虽然语意坚决,但却不免有些伤感。
“那以后孩子怎么办呢?”
“孩子已经大了,对我们的事qíng已能够理解。分手后他可能倾向于跟着我。不过,他很平静地说,我是爸妈两人的孩子,两边我都会去的。他说想搬到宿舍去住,有可能住宿舍吧。”
“这样说,岂不是就剩你一个人了?”
“这样更清静。我一个四十二岁的老太婆,人老珠huáng,没有魅力了。离婚后,希望你常来玩。”
“可是,你不是有竹田吗?”
“他和你不同。他是他,最终他也会离我而去。他不明白我们共有的烦恼。”
夫人虽说不拘小节,但她头脑清醒,思路清楚,颇令冬子喜欢。
“不过,他的确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下次咱们三个人一起喝酒了。”
上次夫人也曾这样来邀,可冬子对行为不严肃的年轻人没有好感。
“我这样讲可能对您不敬,他和您是不是只是玩玩而已呢?”
“的确,他没有和我结婚的打算。虽说我已年过四十,可我的脸也还算看得过去,他也可以弄一点零用钱,可能他会觉得比年轻女孩子qiáng吧。顶多也就这个程度了。”
“你给他零用钱?”
“他那么忠实地跟从我,当然应该意思意思了。”
的确,恋慕自己的人是可爱的,自己也会想方设法尽己所能去帮助对方。但是,使钱让比自己年轻的人与已jiāo往,冬子却颇不以为然。年龄比对方大再多,这样做也有悖常理。
“你想,现在有哪个男人会看上我这个老太婆呢?他愿意陪我,我已经是感激不尽了。”
夫人此说,不禁令冬子也觉得凄凉起来。
“夫人您这么漂亮,生后的日子长着呢。”
“哪里呀,再怎么化妆掩饰,也还是能看出年龄。”
虽然夫人经常去做脸部按摩,去桑拿,特别注意美容,可她眼角和脖子处的皱纹却依然惹人注目。
“那你是每个月都给竹田零用钱了?”
“不是固定的。有时给他买套西装,有时买块表什么的,有那么个意思吧。”
“虽是如此,不过,他跟我jiāo往并不是希图有什么好处。”
“这我知道。”
“你还年轻,大可不必如此。我觉得这好比是一个循环。年轻时从男人那里得到各种东西,现在又倒回去了。这样想也就坦然多了。‘因果轮回’嘛,就这样。”
“要能像夫人您这样想得开,就好了。”
“好也罢,不好也罢,到了这个年龄,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大部分人都会在这个关口苦恼、困惑。”
“总之,我希望尽快一个人生活,享受一个女人所剩无几的乐趣。”
夫人有些调皮地笑了。再大的苦痛也不放在心上,乐观地处理一切,这正是夫人的最大长处。
“那你什么时候从家里搬出来?”
“若找到了公寓,明天我就搬出来。”
“这么快……”
“你想,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离婚诉讼和财产分割能顺利吗?”
“你已经住了几十年了,一下子要搬走,有那么容易吗?”
“我对那个家已无半点眷恋。chuáng、家具、chuáng单,我都要换新的。”
夫人对目前的状态似乎厌倦透项。
“唉,这样跟你讲讲,我是轻快多了。”
“跟我讲顶什么用呢?”
“你肯这样听我讲,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我刚发觉,因为是你,我才这样讲个没完。”
夫人说着,向冬子投过一瞥爱怜的目光。
进入六月份以后,持续不断的“早梅雨”住歇了,连续数日阳光明媚。
不觉间又到了菖蒲花盛开的季节。
据说今年明治神宫内苑的菖蒲六月二十日前后最为好看。
因店子离那里很近。冬子每年都要到内苑观赏菖蒲。
池塘里据说共有一千五百株昌蒲,因为池子左曲右弯,从哪个角度都无法一览无余。有人说,一千五百株若能尽收眼底,那该有多么壮观哪!不过,也许不能尽览反而可以让人曲尽其妙,收回味无穷之效。
内苑菖蒲鲜花盛开的时候,就正式进人梅雨季节了。
冬子并不像许多人那样讨厌梅雨。的确,到处湿漉漉的是让人觉得沉闷,但另一方面,在雨中,人的心境容易平静。落雨的日子,最适合一个人沉思默想。
虽说如此,今年的梅雨确有些奇怪。六月初,“早梅雨”未止,气象台宣布进人梅雨季节,可过了两、三天,天气却更加晴好。
此后yīn了两天,但很快又晴了。入梅的方式就如此古怪,恐怕今年的梅雨也不会太正常了。
船津是在下起雨后的下午打来电话的。
“医疗事故委员会给了个答覆,我想今晚跟你见个面,谈谈这个事。”
冬子那天已约好要见一个在横滨时的朋友。但既然他说委员会方面有结果。那自是不好拒绝。
“我与朋友约好一起吃饭的,要到九点左右才行。”
“我无论几点都没有关系。还去上次新宿的那家地下酒馆,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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