忐忑的中国人_梁晓声【完结】(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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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塘——对我而言,它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地方。确切地说,是贵州黔南地区的一个小县,但却是有百年以上历史的那一类,决然不是“80后”的“新生代”。

  作为观光者的人,仅在平塘县城内走走看,那么他或她其实并不会感觉到,这一座小县城与西南各省的小县城有什么区别。所以,一定要逛逛它的沿江路段,只有那样,才会领略它水绕山环的妩媚。

  我不想将平塘与威尼斯相提并论。事实上相比于威尼斯,平塘很小,而且也根本不能说是一座水城。但是,若将平塘比作小桂林,那么它倒真是有些当之无愧的。因为在全国很难找到另一座城市,会像平塘那样几乎完完全全地被一条河水围住了。平塘和那一条河水的关系,像一条曲线和一个实心圆的平面几何关系。曲线自然便是那一条温柔的河,如同打了一个结,将县城系在结中了。相比于某些空气污染严重的大城市,生活在平塘的人们,显然是享受着一种难得的福气,那里的空气指数一向优良呢!

  从县城驱车半小时,便到达了古代地质化石公园。

  这是中国很特殊的一处园址。因为它只有入门处,而没有另一处出去的门。也不可能有另一处出去的门。入得门来,便进入了山区。人即使走上一天,还是山区。再走上一天,也仍是山区。那是风光旖旎的山区。每隔百步,眼前便有不同的景观。可以肯定,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将那公园逛遍过。一言以蔽之,它当得起是另一处九寨沟。

  令我惊讶的是,在那公园的入口前方,有一处坝子。坝子的四周,居然有几个小小的自然村落。

  九月,早稻已然收割了。坝子最平整的地块,满目金黄。下着如丝的细雨,然而天空却晴朗着。大约只有四周环山的坝子地带,才每现晴日落雨的气象吧?几匹马和几头牛的身影,或立在或卧在地里,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那情形,仿佛是一幅凡?高的画。

  最美的自然还是从山里流下来的泉水。即使是在那泉水积蓄的地方,水中也见不到一条小鱼。因为泉水太清澈了,鱼没有办法生存。当地人家,终年饮用之。是大自然赐予人类的环保之水。

  我问公园的管理者,日后是否打算将那几个小小自然村里的人们赶走?

  他们回答说并无此种考虑。“当地百姓的环保意识很强,从不做任何破坏环保的事情。恰恰相反,他们都已是自然环境的守护神。何况,你不觉得那几个小村的存在本身,也成为着美好的风景,与公园的景观浑然一体吗?”

  我说:“正是那样。”

  平塘是令人流连忘返的。

  我在公园内外不知不觉地观赏了三个多小时,然而也只不过是看到了它的一角。正如面对一位遮纱的阿拉伯女郎,我只不过看到了“她”的一双秀目。

  平塘是迷人的。

  它是我愿意再去一次的地方……

  第三章 另一种“中国特色”

  “后文化纪”的意思乃是——无须中国人不遗余力地贩卖“道德经”了。某一个时代不知怎么一来,人类一下子全都成了老子之“无为”为智、顺其自然的思想的信徒;“道德经”遂成类似宗教的一种文化。孔子并未真的走向世界,老子捷足先登了。

  1. “居车族”

  红日西斜,天高云淡。秋也,不见风筝不见雁。

  由十几辆车组成的车队行驶在寂静无人的长安街——皆价值百万以上的高级轿车。由女郎驾驶的红色保时捷引领,第二辆是比两辆保时捷还长的黑色礼宾车;其后便是宝马、奔驰、奥迪A8等;最后是一辆悍马。

  长安街从没那么寂静过。

  北京宛若无人之城。

  但并非因为戒严。

  这一天,是本世纪五十年代的一天。北京曾经最美的季节。

  中央电视台也还叫中央电视台。它关于那一天的气象预报完全正确:空气质量的指数一概为优。气象预报员的结束语乃是——“自本世纪的第一个十年之后,北京的空气从没像最近这么好过,北京的天从没像最近这么高过、这么蓝过”。

  而在北京至北戴河的高速公路上,一般公路上,一辆挨一辆布满了汽车,缓缓蜗行——仿佛传送带上的各色巧克力……

  那时的北京,人口已突破四千万,当然有了七环、八环、九环、十环……直至十九环;二十环市内高速正在修建。大兴、昌平、通州等县城已被连接在“环”上,成了名副其实的北京市区。十环以内,也早已被叫作“新市中心”了。至于从前的三环以内,则相应的被叫作“老市中心”。

  那时的北京,说它是被压缩了的一个“国家”丝毫也不夸张。而且,是农业土地农村人口为零的一个“国家”。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也许还空前绝后的“国家”。

  那时北京正在申报“吉尼斯世界纪录”,理由:全世界有史以来最大的城市。

  那时总的世界形势依然是和平制止战争,有几番险象环生,但第三次世界大战终究还是坐而论道、纸上谈兵之事。

  那时大陆已与台湾和平统一。主要功绩与其归于人倒还莫如归于时间——时间将台湾部分同胞的独立心理、独立情绪消解殆尽。比之于统一,搞独立那是多么累人的事情!台湾已再找不出几个人还愿受那份累了。而大陆方面,习惯于“左倾”思维的人士也少多了。铆足了劲儿实行“左”的一套也是很累的。两方面的较劲人物都少了、累了,问题就好谈了,事情就好办了。经一些智慧的外交家积极斡旋,某日双方头面人物一会晤,都坦率承认再僵持下去太令人索然了——不是别的感受,直接就是索然。既然双方都能开诚布公到这么一种程度了,那还别扭个什么劲儿呢?于是又一项“一国两制”的协议也就诞生了。海峡两岸绝大多数公众几乎可以说是平平静静地接受了那一良好的事情。也都在心理和情绪上累了,好比拖得旷日持久的婚礼,仪式一结束,两位新人内心里最想说的大抵是——“哎呀妈呀,总算过去了”!

  那时美国的世界头号强国之地位真的是衰退了——世界上不仅中国已有了航母,另外不少国家也有了。但全世界人们对航母的看法,也不过就是些能供飞机起降的太平洋上的大船而已。其军事上足以威胁别国安全的作用早已成为历史。

  那时的世界已经进入了人类的“后文化纪”。“战争”已是最讨厌的词,没人能够轻易发动得了战争了,各国军队的存在只不过成了国家概念的一种象征——许多国家的青年在入伍前与军方签订的服役书中加入了这么一条:“本人享有拒绝为任何一场战争流血牺牲的权利。”

  人类都被文化“化”到了这份儿上,世界就不可能不和平了。

  人类在短短的四十年中完成了起码需要四百年文明才能达到的“顿悟”——因为大多数人成了及时行乐的动物,战争违背那时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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