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人自然也想到了彩电、冰箱、电饭煲什么的,甚至很奢侈地想到了电脑。电脑是她早希望拥有而没拥有过的——上帝一一满足了她……
与男人不同的是,这女人头脑中断然没想过刀剑或机关枪。
上帝和丘比特都明白,她认为一个爱她的男人是足以保护她的安全的。
她显然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倒是那男人将一把尖刀牢牢地绑扎在一根结实的木杆上,制成了一支矛。
他那样做时,她深情地望着他,一副感激又幸福的表情。
她的头脑中从没想过美元、珠宝和钻石。
她没问那男人将用矛来干什么。
因为那是她根本无须问的。
上帝奇怪了,问丘比特:“她为什么不想要很多财富呢?”
丘比特思考片刻,以权威的口吻回答:“女人对现实的要求一向比男人朴素。”
上帝不以为然地说:“可我认为女人是比男人贪婪的。难道我错了吗?”
丘比特说:“上帝哪里会错呢?错的是人类自己罢了。如果人类一直由母系社会发展至今,地球将依然是温馨祥和的人类家园,但是却不能有现在这么伟大的财富。男人们对地球的统治野心鼓动他们夺取了女人对地球的主宰权,男人们对地球做出的成就是以地球损失了女人主宰地球那一种温馨为代价的。正如一位聪明的地球人说的——鱼与熊掌,二者不可兼得。”
这时那女人的头脑里浮现出了一名少年的形象……
上帝即刻使那少年出现在女人面前。
那少年并非女人的弟弟,而是女人的一位亲密女友的弟弟。她的女友病故以后,少年无人关怀,一直流落街头……
在荒岛上那一个风和日丽的中午,女人惦记地想到了他……
后来那女人又想到了一些男人和女人。他们和她们都与女人有过这种或那种亲密关系,也都是些在人类的社会里缺少生存竞争能力的弱者。
女人刚一惦记地想到他们和她们,他们和她们就出现在她面前了……
于是她无形中变成了一个大家庭的家长。
她深切地感受到了所有人对自己的依赖。
她于是心甘情愿地肩负起了保障一个大家庭生存和维护一个大家庭团结的使命,包括指派某人从事某种劳作的义务……
她由此获得了尊敬。
她感到她的人生价值,并引以为豪。
后来上帝要收回他的慷慨赐给了,他使女人明白并且确信——每一样她要保留住的东西,都将以大家庭的某一成员的消失为前提……
女人问:“神明啊,消失是什么意思?”
上帝冷冷地说:“女人,消失是另一种死亡,是消亡。在你这方面,绝不至承担任何悖逆人道的罪名。因为闪过在你心里的意识是不会在这世界上留下痕迹的。只要你心里一想某个人应该牺牲,那么该人立刻便消亡了,如一个肥皂泡破灭了一样。在他们和她们方面,我承诺那是绝无任何痛苦的一种死亡……”
女人当即说:“不!神明啊,人在一切物质之中,亦在一切物质之上。我信奉着这样的观点,怎么会为了保留住某样东西,而牺牲我大家庭的某一成员呢?”
女人的话音刚落,她坐着的椅子不见了,她摔倒在地……
后来,房间里的东西一样样失去……
最后,连房子也不存在了……
女人猜到上帝是不会罢休的。
于是她召集所有大家庭的成员到她面前,讲述了大家庭正经受着怎样的一种考验。
她说:“兄弟姐妹们,除了我们自己,我们已无可失去。显然,神明之目的在于为难我一个人,而不是为难你们。我已决定让神明使我自己消失。我消失了,神明便会停止他的游戏了。我们大家庭的劫难也就过去了……”
所有的人都失声痛哭起来……
每一个人都宁愿消失自己而替代她的消失……
她的丈夫更是紧紧拥抱着她,心如刀割但又束手无策……
那是男人最觉得愧是男人,愧对自己所爱的女人的时刻……
她深情地对她的丈夫说:“爱人啊,当我消失以后,希望你能负起对大家庭的一切责任,关心每一个成员,使兄弟姐妹们感到生活在这荒岛上不是一件值得悲观绝望的事……”
人们流着泪认真倾听了她对大家庭的一番嘱咐之后,全都默默离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她的丈夫了……
她温柔地说:“爱人啊,给我最后一次性爱吧!和我爱的男人做爱,是我一切幸福中最最幸福的事,没有任何一笔财富能抵得上这一种幸福……”
之后,她的丈夫也在她的催促之下噙泪离开了她……
于是女人平静地躺在床上,心说:“恶作剧的神明啊,我已准备好了,让我消亡吧,只求你再勿以同样的方法对待我大家庭中的别人……”
上帝从天庭上望着她,颇受感动地说:“没想到地球上还能生衍出这样的女人。她配在天庭上和神生活在一起。丘比特,你去把她带到天庭上来。”
丘比特犹豫。
上帝说:“你敢不执行我的命令吗?”
丘比特忧郁地说:“老爷子啊,我们是否也应替人间考虑考虑呢?如此一个令我和你同样感动的女人,当做人类美好的种子才对呀!”
上帝觉得丘比特的话不无道理,就将那女人和她的大家庭的所有成员,都送回到原先的生活中去了……
上帝使她和另外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只不过做了一场梦。
当她讲述她的梦时,听着的男女都问:
“真的你想什么,什么就立刻出现?”
她点头。
“你要美元了吗?美元的储蓄利率现在可升了!”
她摇头。
“要珠宝了吗?”
她摇头。
“要钻石了吗?钻石可是世界上永远也不会贬值的东西!”
她摇头。
“那么,你在荒岛上住过的,必定是一座里面应有尽有的华丽的宫殿吧?”
她如实说:“不是啊,仅仅是一幢大木房子而已,就像是童话《白雪公主》里七个小矮人住的那一种大木房子,结实而又朴素。”
于是听者都笑她傻。
想什么来什么,却几乎什么算得上财富的东西都没想,岂不是傻透了吗?尽管是梦,在梦里富贵一把也过瘾啊!
好梦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做一次的。
在众人的调侃之下,她也觉得自己确乎的有点儿傻了。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对于那个荒岛的梦境记忆渐渐淡薄了。然而她与一个男人似曾真实发生过的荒岛情爱,却每令她梦魂牵绕,向隅唏嘘。她试图从现实生活中的某一个男人身上获得到同等质量的、值得她以命相托的信赖和安全感,但是她每一次都失望了。他们给她的感觉往往是——为了保留住一样他们认为重要的东西,他们必会一边拥抱着她,吻着她,热烈地说着“我爱你”、“没有你我就不能活下去”之类的话,一边在内心深处与神明交易,让她像一个气泡似的消亡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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