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姜红肿着眼皮,不接信封,“一条人命就赔两万块?”
宋律师正色地跟他解释,这两万块是慰问金,是杨总对员工不幸遭遇的同情和关怀,不是赔偿,而且人家也没有责任赔偿。
一边的姜国政火了,“我妹妹是在他们厂出事的,敢不赔!”
宋律师说:“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想。姜彩虹未满试用期,没签订劳动合同,也没有购买保险。而且事情发生的时候,不是工作时间,不在工作场所,也不是由于工作原因,人家欧连吉真是一点儿赔偿责任都没有的。”
老姜泫然,“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早上还大声和我吵。”
姜国政不甘心,“老板那么有钱,才给两万块!”
宋律师说:“人家没管你们要钱就不错了,杨总的车让你妹妹砸坏了,修理费用超过二十万,杨总签了权益转让书,让保险公司全赔,算厚道了。人家老板再有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换个冷血的一分钱不掏,又能怎么样?不是人家的责任。”
姜国政没话说,恨妹妹不争气,“她没事找事,爬车棚顶上干什么去。”
宋律师说这就不知道了,没人知道她爬上去干什么,也没人知道她怎么爬上去的,姜彩虹是成年人,能自由支配自己的行动。
老姜硬着嗓子,“他们车棚顶为啥不搞结实点儿?”
宋律师哑然失笑,“车棚顶是石棉瓦的,就是挡风遮雨的功能,承重量很轻的,没预备让人在上面活动。”
姜国政兀自生气,“她怎么那么笨呢,爬上去找死啊,不知道自己多少斤啊!”
“活该,谁让她胖!”老姜也狠狠地说,说完自己又哭了。
佛音碗
所有的物,等待的不过是善用的手。
1
嘎藏又想她了。
五点十分,牛角还没吹响,嘎藏就醒了,熹微的天光,平静的清晨,他却突然感到忧惧,心神乱得可怕。
上午的辩经会,他这样子没法参加,走去告诉师傅,推说头疼。
师傅放下酥油茶碗,望着他,如常的语气,“男人都是喜欢女人的,我们也一样,不过,我们需要忍。”
师傅是嘎藏心里的佛,他对一切洞若观火。
嘎藏垂下头,“我去静心吧。”
他走回僧舍,我在坐榻上等他,他小心地捧过我,揣在红色的袍子里。
所有的物,等待的不过是善用的手。我是物,你见到我也未必识得我,我像碗,却不是碗,像钵,又不仅是钵,紫铜材质,正心雕刻摩羯杵,此为如来金刚智,四围镶嵌六字大明咒,底部绘佛眼,喇嘛参佛冥想时,置我于左手掌心,右手执桃木弥陀杵,绕边缘轻擦,发音绕梁不绝,空灵深远,有如佛音,对的,我的名字就叫,佛音碗。
嘎藏走出寺院,爬上一个山坡,高原的早春,寒入骨髓,他坐在核桃树下,捧着我,转了四五下,响声喑哑,停住,叹口气。
那是个江南的女孩,娇小调皮,阳光很好的那天,她来寺里礼佛。
不是没见过女人,修行十年,寺院来往游人如织,没人能惊扰嘎藏的诵经声,他的心沉在幽深的井底,那般清寂安稳。
却是那江南女孩,莽然小兽般撞进内院,迎面对他一笑,他低头,她更笑,他转身,她跟随,他疾走,她紧追,拉住他僧袍的后襟,一路笑声若银铃,击破井水的镜面,击破他十年的清寂。
敲钟了,早课的小喇嘛开始大声诵经,他好想变小,小成跟他们一样,那时的心是多么纯净,只要大声诵经天地就宁静完满。
江南女孩在镇里住下来,她天天来拜佛,一边跪佛祖,一边拿眼寻他,开始的日子她眼里总是盈满笑意,后来却只有满满的忧伤。
家人强行带她走,江南女孩最后一次来上香,眼泪一颗一颗掉在莲花蒲团上,他当时垂着头看得清楚,那一刻他的手颤抖着在佛珠上游走,却是真的好想,轻轻按住她起伏的肩。
嘎藏深吸口气,清寒的空气,如果这是上一世的因缘,他该了结,还是延续。
他又转起弥陀杵,这一次用尽力气聚精会神,我的钵身轻轻震动起来,响声越来越大,缭绕悠远,如空阔的佛堂。
嘎藏闭上双眼,心渐渐安静。
弥陀杵不停,响声传越四野,突然间,天崩地裂一声巨响——
2
活佛说,地震,是众生所造的恶业。
敏华却想,这该不是老天对自己的惩罚吧?
早上母亲打电话央他回去,“你爸七十大寿,借这个机会,爷儿俩讲和吧。”
他带着睡意,态度却倔强生硬,“不,我不原谅他!”
高原信号不好,母亲的声音时断时续,他只好走出去说:“不——”
敏华五年没回家了,这些年他到处走,想做自己的音乐。五年前,如果不是父亲撕了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他的理想不会这么艰难。
高考那年,父亲给他报了医学院,他却偷偷改了志愿。他家祖上世代行医,作为独子只有继承的命运,可这不是敏华要的生活。
那个夏天父子之间爆发的争吵伤筋动骨,他头也不回地出走,父亲气得发病住院。每逢佳节,看见人家点灯团聚,敏华也有心境寥落的时候,但是,他不愿意低头,母亲的电话,提到父亲身体每况愈下,常于晨昏在儿子房间默坐,也让敏华有一瞬的黯然,但是,他心里还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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