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庭长,你不要打我了,我jiāo待,我jiāo待还不成吗?既然抓住了我的作风问题,接着是不是就要我jiāo待,除了这一次,还有多少次;除了这一个,还有多少个?个个都是谁?我上次副总统下台时,法庭就让我jiāo待个溜够;对于这种jiāo待,我已是轻车熟路了!」
接着就要扳起指头在那里数。因为一下数到了历史,倒是把现实中牛屋的巴黎来的服装少女给再一次忽略了。但我们都是一些身在现实关心眼前胜于关心历史的人啊。我们觉得他一下又走得太远了。但他说了这个,电视上的哨可就动了真qíng和激动了。不但现实中有第三者,历史上的第三者也像天上的星一样数也数不清呀。于是「她」开始不但吃现实巴黎的醋也开始吃历史天空的醋,不但吃现在故乡的醋,也开始吃过去的美国和欧洲的醋了。「她」恰恰忘记了历史上发生的这一切都在基挺认识「她」之前其实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但「她」按照故乡的逻辑就开始老账新账一块算了。接着就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乱揪乱打。这可就让我们电视前的观众舆论大哗了。这就不是生活本色剧而成了一场喜剧和闹剧了。这可跟你们广告上说的不一样。你们的广告应该撤下来。事qíng到了这一地步,导播只好在房顶上露出头喊暂停,接着给他们调整剧qíng。这时我们的傻小子基挺才知道他已经傻乎乎地在人们面前表演好长时间了。刚才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一直到了剧qíng无法发展的时候,才有人来揭破谜底。如果我刚才不下跪,你们不是还要让我浑然不觉地演下去吗?让我表演我不怕,我以前的职业不就是gān这个的吗?问题是你们在这之前一点招呼都不给我打,这可让我有些恼怒了。这不是把我当成前副总统,而是把我当成一只猴子了。基挺这时不跪了,「噌」地一下就站起来了。
「我cao你们大爷!」
基挺在那里骂道。傻小子冒起火来,也不是闹着玩的。因为哨正在吃醋在那里对他乱揪乱打,他把对世界给他编织yīn谋的所有愤怒,一下就发到了哨一个人头上,对准哨的鼻子就是一拳。
「去你妈的!」
一拳就将少女哨打了个马趴。接着哨的脸上就像开了一个酱醋铺,红的、蓝的、绿的、都涌到了脸上。屏幕下所有的男人,这时都站在了基挺的立场上,在那里欢呼起来。他的这点真qíng表演,倒又一次吸引了我们。喧闹和欢呼之后,我们又都安静地坐了下来。到底是大演员呀,会扭转和补救刚才的露怯和败笔。救场如救火。这一拳打得真叫人解气。这时令我们讨厌的倒是那个导播,他已经从瓦房上跳了下来,在那里自作聪明地给两个演员讲起戏来。一切原来是他破坏的。制造者原来就是破坏的人。制造者破坏起来,可就彻底和内行多了。「他」首先指责哨──刚才基挺这一拳,是哨没有意料到的,虽在qíng理之中,也在意料之外,他怎么能打我呢?哨已经开始在那里捂着脸「嘤嘤」地哭起来。哭着哭着,泼妇的本相又露了出来,如果这样下去,这混账日子是没法过了,于是伸出和女兔唇一样的长指甲,扑上去就要抓基挺的脸:这样一头不知体谅和顺从的卷毛狗,一下抓死他算了。──正在这时,导播开始上来指责「她」,刚才不该首先动手打得人嘴角出血,现在可不就成乱打一锅粥了?但这时哨的火气已经上来了,还哪里管什么导播不导播,「她」倒是把走上来的导播,当成了刚才的基挺,上去就要抓他的脸;导播到底有经验,这种场面经得多了,人还处在清醒状态,没有入戏,一边后退着招架,一边大声喝了一声:「想想你口袋里的钱!」
这一句话果然生效,哨也立即从戏里醒了过来。一下就按住了自己的口袋,一下就从虽然是演戏但毕竟惹出老娘的火来了鼻子已经被打歪五味铺已经开到脸上qíng绪已经沉浸进去不能自拔但面对这一句让人清醒的话,「她」还是一下子清醒过来和从沉浸的qíng绪中拔了出来。虽然我这人演戏难以一下从戏中拔出来立即和人嘻嘻哈哈,但是这点个人的qíng绪我还是能扭转过来的。导播这时倒是赞许地点了点头,接着就开始正而八经地指责「她」:
「你是怎么搞的?怎么事qíng刚刚开始,就开始打人了?打人是犯法的你懂不懂?你以为这真是在你家呢?这是在整个世界面前!你这么一闹,大家不说这是你的泼妇本相大bào露,还以为是我们BBD和NHD提倡的呢?你还想让世界上再出现一次卡尔·莫勒丽那样的割夫运动吗?如果是这样,我们把同xing关系者回故乡的运动,引导到哪里去了?如果世界上的男人,一人拿着一条被割的东西到电视台来找我们,这个责任算我们的还是算你的?雇你演一次戏,就给我们捅下这么大的漏子。但还只是你错误的一个方面,另一个错误是,你一巴掌一下,让基挺出了一嘴血,就我们这个戏的本身,还怎么再演下去呢?刚开场高xdxcháo就到了吗?刚上chuáng就要完了吗?刚拉开大幕就要收场了吗?刚出台一个改革措施就要宣布失败了吗?刚chuī起喇叭接着就要chuī『呜哇』了吗?你这一巴掌是打在你不争气的丈夫脸上吗?不,它是打在全世界的观众头上。就这么劈头盖脸了?说让我们顺嘴流血,就让我们顺嘴流血了?接下去怎么办呢?你真给我出了个难题。开机之前,你还为你的片酬在那里跟我讨价还价,现在看,你再不给我好好表演,我就把你口袋里的钱统统给收回来。再这么下去,就不是你打人的问题了,而是我要打你的问题了!」
导播说着说着,他不让别人进入角色,他自己倒是提前进入了。人一进入和投入qíng绪,说着说着就生气了,生气到了顶点,「他」──连同xing关系者回故乡的角色也进入了──甚至骂了一句「巴格牙路」。骂完我们的哨,接着他又开始骂欧洲的基挺:
「亏你还好意思说在历史上当过副总统,要不说你祸国殃民呢。怎么『她』一抽你,你就给『她』跪下了?你刚才那一拳,怎么就不能提前打出来呢?你也是个老演员了,怎么还要别人向你提词和提醒呢?怎么『她』刚对你开了个头,你就竹筒倒豆子了?『她』刚问了你一下现实,你就要jiāo待历史了?如果『她』是在诈你呢?这不是女人和预审员常用的手法吗?你就不能跟『她』多磨蹭一会儿吗?你怎么就知道坦白从宽和抗拒从严呢?也许正好相反呢?你闭口不说,或者是装傻充愣,看『她』能对你怎么着,如果这样下去,这个戏不就好看多了吗?在这出戏中,你有作风问题这一点我们早就知道所有的观众都知道,就是世界上『你的女人』不知道,你要是在那里装傻充愣,就等于代表众人和我们大家把这个包袱甩给了『她』,就等于和我们众人一起把『她』装到口袋里;什么是戏剧xing和斯坦尼拉夫斯基的表演体系呢?什么是拆了三面墙我们和观众共同呆在一个房间和黑屋子里呢?你倒好,没把别人装到口袋里,倒是自己来了个竹筒倒豆子,这哪里还有曲折和悬念了呢?好好的艺术,硬是让你给糟蹋了哩。就是不说艺术,我们说生活,你犯了作风问题,在老婆bī打的qíng况下,也不能主动招认呀,你也得咬紧牙关不放松和提上裤子不认账啊。这种错误是能够承认的吗?如果你一承认自己的错误,从此以后,你就要生活在错误的yīn影之下了,就把自己的把柄和生命jiāo给人家了;人家想什么时候提溜出来遛一遭,就什么时候提溜出来遛一遭;想什么时候揭你的伤疤,就什么时候揭你的伤疤。你这个家庭还怎么维持和你在这个家庭中从此处在什么位置?你可就是砧上的鱼和罐里的老鳖了。你是老鳖,你懂吗?人家今后倒是稳坐钓鱼台了。就是人家今后出了作风问题,你也说不得了。你不是一切都做在前边了吗?你不是前车之鉴吗?我不是向你学习得来的吗?虽然『她』在没做这一切之前,心中想的和你也没什么区别;但因为有了你这个承认和检查,你有苦也只能在自己心里窝着,打碎的牙也只好往肚里咽了。从此做出的一切成绩都是应该──你一辈子就该将功补过;再出了错误,可就雪上加霜了。这是人过的日子吗?聪明的人,到了这个时候都是咬紧牙关不放松;一巴掌抽过去还是不承认。不承认就是维护自己今后的生活道路和人生的尊严。你可以就此离婚,从此开辟自己新的人生道路,开辟了新的人生道路之后,一切不又成了一张白纸和没有负担了吗?但就是不能低这个头和认这个账。何况你也应该知道,女人的巴掌虽然抽了过来,但从她的内心和潜意识讲,还是宁肯相信其无不愿相信其有呀。女人历来是相信自己的耳朵而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呀。你不承认正中人家下怀,你承认了正好违背了人家的一片心意。本来『她』还有一线希望,谁知一巴掌下去,你『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不但承认了现实,还要jiāo待历史,怎么能让『她』不愤怒呢?不是我拦着『她』,接着『她』另一巴掌就要上去了。这一巴掌,和前一巴掌的含义可就不同了。这一下可就是真的愤怒从此就奠定了你的奴隶地位gān什么都是白gān的基础。就是不说这些,说说我们大的方面,说说我们的真理和正义,过去的仁人志士面对敌人的拷打是怎么样呢?『上级的名字我知道,下级的名字我也知道,但我就是不说!』你怎么就做不到这一点呢?敌人就上来一个嘴巴,你就跪到地上顺嘴吐噜了──你这是生长在和平年代,如果把你放到战争时期,你还不是一个叛利用徒呀。你这不是也像你女人一样让我生气吗?我恨不得也上去抽你一巴掌,让你也跪下来向我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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