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她停在门口,正想让门房里的看门老仆去街口给自己叫辆洋车过来,不料门外的道路上忽然响起了一声呼唤:“嗨!”
这一声“嗨”没指名也没道姓,艾琳下意识地抬头向前望去,却见道路对面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汽车。车子的前后车窗全开着,后排车窗中伸出一张雪白的脸。那脸唇红齿白地对着她,又喊了一声,“嗨!”
艾琳吓了一跳,随即满怀厌恶地认出了他。他看着她,他前方的汽车夫直勾勾地也看着她,全像jīng神不正常似的。艾琳微微蹙起了眉头,有心不搭理他们,可是转念一想,又认为自己没有必要逃避。纵是为了露生,她也该出面会他们一会。
于是大大方方地对着黑汽车一点头,她做了回应,“龙先生,早上好。”
第二十二章:龙相的爱
在自己打过一声招呼之后,艾琳发现龙相显然是大大地愣了一下。
愣过之后,他从车窗中伸出一条手臂,很潦糙地向她一招,意思是让她走过去。艾琳看了他这无礼的举动,登时又想给他个钉子碰。不给钉子,也不能给他好脸色。将面孔向下一沉,她款款地穿过门前街道,非常端庄也非常冷地走到了汽车门前。
车门依然没有开,龙相用一只手扒着车窗,歪着脑袋向上看她,“你认识我?”
艾琳不笑,不动,像一尊无qíng的菩萨,“龙先生曾到我家里做过客的,我远远地见过你一次,故而认得。”
龙相很疑惑地对着她看了又看,“我去过你家?你是谁家的人?”
艾琳轻轻一抬白瓷一般jīng致光滑的下巴,“我姓满。”
龙相面无表qíng地对着她一眨巴眼睛,“满?满树才?”
艾琳听他直呼自家父亲的名字,越发气得要变脸色。冷淡的语气藏了力度,她直通通地告诉他:“那正是家父!”
这句话说完,她磨刀霍霍地静等着,倒要看看这个姓龙的还能放出什么屁来。哪知等了又等,她低头看着龙相,却见龙相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像被自己方才那句话震住了似的。她知道龙相现在正是炙手可热的新贵,别说现在,就是倒退两年,他也绝不会被自家父亲震住。可是反省自己方才那一番言辞,她也并没有找出什么破绽来。所以莫名其妙地反瞪着龙相,她想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有话说话,没话就走,在大街上和自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互相愣着算什么?眼珠一转,她随即又和前排的汽车夫对视了——这汽车夫不知何时把个脑袋伸出来转向了自己,神qíng比他主子更愣,见了鬼似的盯着她,并且脸红脖子粗,如同番茄成了jīng。艾琳面对着这不堪入目的二位,只觉忍无可忍,于是淡淡地一点头,她说道:“我还有事,再会吧。”
然后她不管车中人是何反应,自顾自地快步走向街口,坐上了洋车。
及至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十字路口,坐在驾驶位上的陈有庆才把脑袋缩回汽车内,从后视镜里去看龙相。一颗很大的心在他胸腔子里咚咚地狂跳,他也没什么清楚的念头,只是反复地想:“她是怎么长的呢?她怎么那么会打扮呢?画上的人也没有这么漂亮。真白,连手背脚背都那么白,了不得,吓人。”
他正在试图整理自己满脑子乱纷纷的思绪,冷不防后方的龙相开了口,“开车,回家。”
在头脑反应过来之前,他先一脸机灵相地答应了一声。手脚并用地开始倒车转弯,他从后视镜中又窥视了龙相一眼。对于这位少爷,他并不了解,只听说他脾气bào。而他姓陈不假,可在家里总像是多余的那一个。于是他那父亲给他做了主,让他上京城投奔少爷,混个前程。他的父亲,老陈,虽然是个下人,但在龙家还是有点面子的。私生儿子先到少爷跟前混个脸熟,等老陈忙完了手头的事务,也会往北京来一趟。一是向少爷汇报一下家乡qíng形,二是向少爷讨个一官半职给这儿子——陈家人是有自知之明的,绝不会上头上脸地往多里要。陈有庆识文断字,人还机灵,老陈认为他能当个司书副官,一个月挣它二三十块,就很不赖了。
陈有庆自己也知道上进,自从到了龙相身边,就拿出全副jīng神专盯他一个人。可惜如今龙相魂不守舍,他再卖力气,龙相也没心思欣赏。
汽车开到半路,龙相忽然又下了命令,“不,往露生那里去。”
陈有庆答应一声,一打方向盘拐了弯。他这辆汽车在前头走,后头遥遥地还跟着几辆,那几辆里坐着全副武装的卫士保镖。龙相是惜命的,哪怕是出来调查一桩桃色新闻,也要前后左右地考虑周全。
陈有庆把汽车开到了公寓楼下,正要找个地方停车,哪知龙相第三次开了口,“别停,继续开,回家!”
陈有庆往斜里一瞟,骤然看见了公寓门口走出一对男女,正是白少爷和满小姐。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他不嫉妒露生,只单纯地想艾琳“这么好看,怎么长的?”
龙相在极其紧张的时候,头脑会分外清醒。他并没有当着艾琳的面去和露生对质,不露声色地回了住处,他把丫丫拉进了卧室里,劈头便道:“糟了!”
丫丫上下看他,“什么糟了?”
“是露生,露生要找死!”
丫丫登时把心提了起来,虽然还是没听懂,“怎么回事?”
“她爹是满树才!那个女的!”
丫丫简直要被他这个讲法急死了,“谁爹是满树才?常和大哥哥在一起的那位小姐吗?满树才知道大哥哥的身份了,要杀大哥哥?”
她急了,龙相感觉她愚不可及,更急,“你笨死得了!是露生要杀满树才!”
“可你说大哥哥找死——”
“猪脑子!满树才会乖乖地让他杀吗?他们两个之间若是只能活一个,你说会是谁死谁活?”
丫丫这回彻底明白了,登时伸出双手握住了龙相的胳膊,“那怎么办?咱们一起去,赶紧把大哥哥拉回来,千万不能让他这么gān。”
龙相不耐烦地一甩袖子,“我用你教?可那女的坐了一辆飞毛腿洋车,比我跑得还快!我到露生门前时,他俩都挽着膀子出来了!露生根本不理我,那女的对我也没好脸色,我还没法拦着他们明讲。”
丫丫现在脑子里只剩了“找死”二字,急得什么都顾不得了,只说:“那你得救他去啊!我也跟你去,让常胜他们也都跟上。他不回来,咱们就把他拽回来。等他来了,咱们再细细地劝他,这么着成吗?”
龙相听到这里,转身便往外走,且走且喊:“常胜!你带几个人到露生那儿给我守着去,只要他回来了,立刻把他绑上汽车拉回来。巡捕敢管,你们就亮手枪,闹出乱子了我出面jiāo涉,快去!”
楼下有人遥遥地答应一声,正是常胜领命出发了。
常胜勤勤恳恳地从上午等到天黑,连尿都不多撒一泡,然而始终没有等到露生的人。
在附近的番菜馆子里借用电话打回家去,他向龙相做了一番汇报。汇报的结果是龙相亲自来了,大模大样地直接进入公寓上了楼。房门的锁头并没有换过,上一次能被人撬开,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公然地进入房内转了一圈,他没找到露生的影子。打开柜子向内再看,被褥也都还在,然而几套贴身的换洗衣物却不见了。他连忙扭头再往卧室里走,卧室里收拾得很整洁,家具只有简简单单的那么几样。他找了又找,没有找到皮箱——他记得上次来时,墙角还立着一只半旧的黑皮箱,一看就是在外拎过很久的。
一股寒气顺着他的后脊梁往上走,他的感官瞬间变得无比敏锐,像有静电火花一路燃烧过他的皮肤。他的汗毛根根直立,有隐隐的疼痛从他头顶那两只角开始向外蔓延。下意识地伸手拎起了叠在枕头上的一件睡袍,他把它堵到鼻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嗅到了露生的味道。那味道是最熟悉不过的,多少年来一直萦绕在他周围。人活着,才有味道;死了,就化成泥土化成灰烬,世上就再也没有这气味了。
也再没有人肯背着他到处跑了,再没有手指钻入短发抚摸他的角了。再没人敢批评他了,再没人敢和他对着gān了。他是好是坏,也没人判断了。
将睡袍揉成一团搂在怀里,龙相忽然转身冲出门去,一路咚咚咚地跑下了楼梯。不明就里的常胜站在公寓外,就听他匆匆地说了一句:“回家接太太,马上调专列回北京!”
丫丫跟着龙相连夜返回了北京,一路上把一切都问明白了。
他们人还未到北京,一张大网已经先他们一步撒开了,专为了网罗露生。龙相不能去给满树才通风报信,因为知道满树才若是知道了世上还有白露生这么一个存在,并且这个白露生还想杀他,那么就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一个急了能灭人全门的人,当然不会给自己留一枚活的定时炸弹,尤其那炸弹还钓上了他的女儿。不能告诉满树才,也不能告诉满艾琳。艾琳是个“外人”,而龙相不信任任何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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