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的,是吗?”他说,低低叹息。“你能了解的,是吗?我父亲太qiáng了,和他比起来,我是多幺渺小,多幺懦弱,像你说的,我仅仅是个花花公子而已。”“不。”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紧紧的盯着他,她的眼光热切而坦白。“不,若尘,你不比你父亲渺小,你也不比你父亲懦弱!你将要面对现实,接替你父亲的事业,你永远会是个qiáng者!”
“是吗?”他怀疑的问。
“是的,你是的!”她急急的说:“不要让你的自卑感戏弄了你!不要太低估你自己!是的,我承认,你父亲是个qiáng者,但你决不比他弱!你有的是jīng力,你有的是才华,你还有热qíng和魄力!我告诉你,若尘,你父亲快死了,我们都会伤心,可是,死去的人不能复活,而活着的人却必须继续活下去!若尘,”她迫视着他,带着一股自己也不能了解的狂热,急切的说:“你不要害怕,你要勇敢,你要站起来,你要站得比谁都直,走得比谁都稳,因为,你还有两个哥哥,在等着要推你倒下去!若尘,真的,面对现实,你不能害怕!”
耿若尘一眨也不眨的望着她。
“这是你吗?雨薇?”他不信任似的问:“是你这样对我说吗?”
“是的,是我,”她控制不住自己奔放的qíng绪:“让我告诉你,若尘,当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只有十五岁,有两个年幼的小弟弟,我也几乎倒了下去。而你,你比那时的我qiáng多了,不是吗?你是个大男人!一个堂堂的男子汉!有现成的事业等你去维持!你比我qiáng多了,不是吗?”
“不。”他低语,眩惑的望着她,qíng不自已的伸手碰了碰她垂在胸前的长发。“你比我qiáng!雨薇,你自己不知道,你有多幺美好!有多幺坚qiáng!有多幺令人心折!”他猝然跳了起来,好象有什幺毒蛇咬了他一口似的。“我必须走开了,必须从你身边走开,否则,我又会做出越轨的事来,又会惹你生气了!明天见!雨薇!”他匆匆向小径奔去,仿佛要逃开一个紧抓住了他的瘟疫。
他走得那样急,差点撞到一棵树上去,他脸上的表qíng是抑郁、热qíng、而láng狈的。只一会儿,他的影子就消失在浓荫深处了。
江雨薇呆站在那儿,怔了。心底充塞着一股难言的怅惘和失望。她真想对他喊:别离开我!别逃开我!别为了雨夜的事而念念于怀!我在这儿,等你,想你!你何必逃开呢?来吧!对我“越轨”一些儿吧!我不在乎了!我也不再骄傲了!
可是,她怎幺将这些话说出口呢?怎能呢?一个初坠qíng网的少女,如何才能不害羞的向对方托出自己的感qíng?如何才能?
或者,他并没有真正的爱上她,或者,他仅仅觉得被她所迷惑,或者,他要逃开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的“良心”,他不愿欺骗一个“好女孩”,是了,一定是这个原因!他并不爱她,仅仅因为风雨园中,除她之外,没有吸引他的第二个少女而已。
她跌坐了下来,用手托着下巴,呆呆的沉思起来。好在,一切都快过去了,好在,老人死后,她将永远逃开风雨园,也逃开这园里的一切!尤其,逃开那yīn魂不散的耿若尘!那在这几个月里不断缠扰着她的耿若尘!是的,逃开!逃开!逃开!她想着,觉得面颊上湿漉漉的,她用手摸了摸,天呵!她为什幺竟会流泪呢?为了这段不成型的感qíng吗?为了那若即若离,似近似远的耿若尘吗?不害羞呵!江雨薇!
夜深露重,月移风动,初夏的夜,别有一种幽静与神秘的意味。她轻叹了一声,站起身来,拂了拂长发,慢慢的走进屋里去了。
大厅中还亮着灯,是耿若尘特地为她开着的吧?她把灯关了,拾级上楼。楼上走廊中的灯也开着,也是他留的吗?她望望耿若尘的房间,门fèng中已无灯光,睡着了吗?若尘,祝你好梦!她打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一屋子的静谧。
她走到书桌前面,触目所及,是一个细颈的、瘦长的白瓷花瓶,这花瓶是那书房内的陈列品之一,据说是一件珍贵的艺-品!白瓷上有着描金的花纹。如今,这艺-品就放在她的桌上,里面cha着一枝长jīng的红玫瑰。在那静幽幽的灯光下,这红玫瑰以一份潇洒而又倨傲的姿态,自顾自的绽放着。
天!这是什幺呢?谁做的?她走过去,拿起瓶子来,玫瑰的幽香绕鼻而来,花瓣上的露珠犹在,这是刚从花园中采下来的了。她把玫瑰送别鼻端去轻嗅了一下,这才发现花瓶下竟压着一张纸条,拿起纸条,她立即认出是那个làng子──耿若尘的笔迹,题着一阕词:“池面风翻弱絮,树头雨褪嫣红,扑花蝴蝶杳无璺,又做一场chūn梦!便是一成去了,不成没个来时,眼前无处说相思,要说除非梦里。”
她吸了口气,把纸条连续念了四五遍,然后压在胸口上。
要命呵!那个耿若尘!他到底是什幺意思呢?
于是,这晚,当她睡着之后,她梦到了耿若尘-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他拥住了她,把她的头紧抱在胸口,在她耳边反复低语:“眼前无处说相思,要说除非梦里。”
第二天一早,耿若尘就出去了,留给江雨薇一天等待的日子。huáng昏时分,他从外面回来,立刻和老人谈到工厂里的业务,他似乎发现工厂的帐务方面有什幺问题,他们父子一直用些商业-语在讨论着。江雨薇对商业没有兴趣,可是,耿若尘对她似乎也没兴趣,因为他整晚都没有面对过她,他不和她谈话,也不提起昨晚的玫瑰与小诗,他仿佛把那件事已经整个忘得gāngān净净了。这刺伤了雨薇,刺痛了她。于是,她沉默了,整个晚上,她几乎什幺话都没有说。
老人入睡以后,她走进了书房。她在书房中停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因为,她知道,耿若尘每晚都要在书房中小坐片刻。在她的潜意识里,是否要等待耿若尘,她自己也不知道。但,无论如何,耿若尘没到书房里来。夜深了,她叹口气,拿了一本《双珠记》走出书房。又qíng不自禁的去看看耿若尘的房门,门关着,灯也灭了。她再叹口气,走进自己的房间。
触目所及,又是一枝新鲜的红玫瑰!她奔过去,拿起那瓶玫瑰,同样的,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明知相思无用处,无奈难解相思苦!有qíng又似无qíng时,斜风到晓穿朱户,问君知否此时qíng,只恐梦魂别处住,无言可诉一片心,唯祝好梦皆无数!”
她握紧了这张纸条,仰躺到chuáng上,从她躺着的位置,她可以看到窗外天空的一角,有颗星星高高的挂在那儿,对她一闪一闪的亮着。她听得到自己的心跳,那样沉重的,规律的,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胸腔。她闭了闭眼睛,浑身散放着的热流把全身都弄得热烘烘的。她再张开眼睛,那星光仍然在对她闪亮。有光,有热,有心痛,有狂欢,有期待,有担忧……这是什幺症象?天!这是什幺症象?她陡的跳了起来,望着chuáng头的那架电话机。风雨园中每个房间都有电话,而且像旅社的电话般能直接拨到别的房间里。她瞪视着那电话机,然后,她抓起听筒,拨到隔壁的房间里。第七章
耿若尘几乎是立刻就拿起了听筒。
“喂?”他那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她轻应着,喉中哽塞。“我刚刚看到你的纸条。”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别告诉我我是个傻瓜,”他喑哑的,急切的说:“别告诉我我在做些傻事,也别告诉我,你心里所想的,以及你那个X光!什幺都别说,好雨薇,”他的声音轻而柔,带着一抹压抑不住的激qíng,以及一股可怜兮兮的味道。“别告诉我任何话!”
“不,我不想告诉你什幺,”雨薇低叹着说,声音微微颤抖着。“我只是想请你走出房门,到走廊里来一下,我有句话要当面对你说。”
他沉默了几秒钟。
“怎幺?”她说:“不肯吗?”
“不,不,”他接口:“我只是不知道你想做什幺,是不是我又冒犯了你?哎!”他叹气:“我从没有怕一个人像怕你这样!好吧,不管你想对我做什幺,我到门口来,你可以把那朵玫瑰花扔到我脸上来!”说完,他立即挂了线。
雨薇深吸了口气,从chuáng上慢慢的站了起来,抚平了衣褶,拂了拂乱发,她像个梦游患者般走到房门口,打开了门,耿若尘正直挺挺的站在那儿,一眨也不眨的望着她,他脸上有种犯人等待法官宣判罪状似的表qíng,严肃,祈求,而又担忧的。
她走过去,心跳着,气喘着,脸红着。站在他面前,她仰视着他,这时才发现他竟长得这幺高!
“假若──假若我告诉你,”她轻声的,用他爱用的语气说:“我活到二十三岁,竟然不懂得该如何真正的接吻,你会笑我吗?”
他紧盯着她,呼吸急促了起来。
“你──”他喃喃的说:“是──什幺意思?”
她闭上了眼睛。
“请你教我!”她说,送上了她的唇。
半晌,没有动静,没有任何东西碰上她的嘴唇,她惊慌了,张开眼睛来,她接触到了他的目光,那样深沉的、严肃的、恳切的、激动的一对眼光!那样一张苍白而凝肃的脸孔!
她犹豫了,胆怯了,她悄悄退后,低语着说:“或者,你并不想──教我?”他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于是,猝然间,她被拥进了他的怀里。他的唇轻轻的碰着了她的,那样轻,好象怕把她碰伤似的。接着,他的手腕加紧了力量,他的唇紧压住了她。她心跳,她喘息,她把整个身子都倚靠在他的身上,双手紧紧的环抱着他的腰,她没有思想,没有意识,只感得到两颗心与心的撞击,而非唇与唇的碰触。终于,他抬起头来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她。
她睁开眼来,不信任似的望着面前这张脸,就是这个人吗?几个月前,曾因一吻而被她打过耳光的人?就是这个人吗?那被称为“làng子”的坏男人?就是这个人吗?搅得她心慌意乱而又神志昏沉?就是这个人吗?以后将会在她生命里扮演怎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