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
尽管知道是迟早的事,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可当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丧礼,她才晓得这一切教人多么难受。
“凯勋……妈咪……”她声嘶力竭的喊着,可没人听得见。
她在雾气里趴坐着,双手不停地敲打着那团白雾,可不论她怎么做,她与底下的世界永远隔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永远碰触不到她曾深深爱过的人。
她泪眼婆娑的看着棺木被封上,看着妈妈哭倒在凯勋怀里,看着棺木被抬上灵车,被送往火葬场……
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沈芯婕,没了。当烈火烧尽她的肉身,她曾经活过的那些岁月,将一并灰飞烟灭。
第四十四章
往后,世上就少了一个沈芯婕……她什么也没有了。
泪如泉涌,模糊了视线,任凭她如何抬手擦拭,却怎么也看不清底下的景物。
雾,慢慢聚拢。
当她擦干泪水时,眼前又是那团白雾,她孤伶伶的跪坐在原地,只觉万念俱灰。
沈芯婕死了,岑巧菱也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可她的魂魄为何还在这里?她该去哪里?天堂?地狱?
娄易呢?他会不会气她?如果她没那么鲁莽,独自去见诸瑾,或许这一切就+会发生。
不,不对。二十一世纪的沈芯婕死了,那只骨董戒指应当已拔下,她终究还是得回去。
是她害得岑巧菱的魂魄无法回返东周……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岑巧菱因为她,无缘无故承受了她不该受的苦,她真的感到很抱歉,如若有来生,她愿意折寿相赔。
怔忡间,她仰起脸,看见雾中似有人影,缓缓朝她走来。
雾,渐散……
人影穿雾步来,容貌显现,却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是一个女人。一个,美得不真实的女人。
黑发,雪肤,纯粹东方的美丽轮廓,偏偏镶着一双翠绿色眼眸。
白雾之中,她却披着一袭曳地的黑色绒毛斗篷,好似刚从冰雪极地归来。
“你是谁?”沈芯婕迷惘地问道。
女人未答,美丽容貌不带一丝情绪,那双碧绿眼眸直视前方,眼神空洞。她看不见……是盲人。沈芯婕恍然大悟。
“你,想回去吗?”女人缓缓启嗓,嗓音竟是瘠哑苍老,宛若九旬老妪。
“回去哪里?”她茫然反问。
“东周。”
哑透的嗓音一出,沈芯婕当即震愣。这个女人知道东周,而且她是盲人,莫非……有可能吗?
“你想回去他身边,是不?”女人又问。
“你究竟是谁?”
女人略略别首,空洞的双眼直视前方,道:“我,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一缕残魂。”
残魂?这是什么意思?沈芯婕脸上困惑更浓。
“岑巧菱只是一个载魂之器,她一死,被困在载器中的我,便能离开。”
沈芯婕水眸倏然瞪大,“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是载魂之器?那岑巧菱的魂魄呢?”
女人低声回道:“你还听不明白吗?世上根本没有岑巧菱……一直以来,是我被困在那具载器里。”
沈芯婕深受震撼,不可置信的喃喃:“世上根本没有岑巧菱……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
“那个载器,时候到了,本就该抛去,如今那个载器于我已无用,你若想回东周,我便帮你一回。”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女人沉默片刻,方道:“总有一日,你或者娄易,必须还我这个人情。”
“还你人情?怎么还?”她越听越混乱。
“到那个时候,你便会知道。”女人淡淡说道。
“所以,你要送我回娄易的身边吗?”
“那具载器已伤过一回,但还堪用,你若想要,那便给你吧。”
那可是一具活生生的肉体,可到了这女人口中,却成了冰冷的容器……她究竟是什么人?沈芯婕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回去之后,务必转告娄易,他亏欠青鸢族一条命,日后必得代为偿还。”
青鸢族?这个女人当真是——
沈芯婕惊诧未竟,只见那个气质诡艳的女人蓦然提步走来,朝她伸出手,一把将她推落雾间。
坠落中,她看见女人仍站在那团浓雾之上,远处云雾间,有只拖曳着青色长尾的鸟儿,穿雾而出,停在女人的肩上。
下一刻,她听见青色鸟儿张开鸟喙,发出尖锐杂乱的啼鸣。
她闭起眼,用双手紧捣耳朵,感觉轻若羽毛的身子一路直坠,穿透一团又一团的浓雾,坠入不见底的迷雾中。
可她不怕,一点也不怕。
因为,她知道二十一世纪已不再有沈芯婕。她爱的,爱她的,都已不再属
于她,她将被埋葬,被淡忘。
属于她的,她拥有的,仅剩下的……就只有娄易。
哪怕再死上一回,哪怕要直坠深渊,摔得粉身碎骨,她也想回去找他。
江河悠悠,白幡顺风飘飞。
一艘开往皇京的楼船上,随行的丫鬟与嬷嬷发上?簪着一朵白花,随从们虽是一身劲装,袖上亦绑着一截白缎。
特意布置过的舱房里,摆放着一口上好的琉璃棺。
棺木里静静躺着一具冰冷的尸身。
银宝跪在棺木前,泣不成声,一下又一下的磕着头。“夫人……银宝对不住您,要是银宝拦着您……”
“住口。”
低沉的哑嗓在房中角落响起,银宝一僵,缓缓抬头望去。
娄易面容消瘦,深邃眼眸越发凹陷,一身黑色素缎常服,缓缓走向棺木。银宝不敢再看,脑袋低了下去,惊惧的泪水滴落下来。
昨日夫人与郡守千金对换衣裳,领着郡守千金的丫鬟,偷溜出郡守府,去了舆德街,不想,几个时辰后,小丫鬟浑身是血的奔回郡守府……
为时已晚。
待太尉赶至留香茶坊时,夫人已断气,成了一具冰冷的尸身,杀害夫人的凶手已不知去向。
“出去。”冰冷的命令陡然响起。
银宝颤着身子,急忙爬起身,一路低着脑袋退出舱房。
几盏白烛亮晃晃地,却驱不散围绕着棺木的死寂,娄易垂阵,面无表情地望着棺木里的苍白人儿。
他知道她随时可能又会“消失”,也许一走又是个四五年,甚至七八年才会再回来。
这都无妨。他愿意等,愿意守着疯傻的岑巧菱,哪怕要等到发白齿摇,只要她还有可能“回来”,他便愿意一直等下去。
可如今,却是连等待的机会,都不可能有了。
她死了……或者该说,岑巧菱死了,沈芯婕的魂魄再也回不来。
一阵椎心之痛涌上胸口,娄易扶在棺木边缘的双手,缓缓握紧,泛白的指节,微微颤抖的手背,泄漏了他看似冰冷的面貌之下,极力压抑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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