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凭着一丝力气将他拖到榻边靠着,飞快地将他身上沉重的战甲扒了下来,里头俨然是一片湿漉漉的,她伸手胡乱摸了一把,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借着一边儿的烛光才看见,自己的手掌上俨然是一片血迹,这才知晓他里头的黑衣已然全数被鲜血浸湿了,虽然外表看不出来,然而……很痛苦的罢。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果然是一阵滚烫,却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显然已然开始发热了。
进营帐里的前一瞬,他分明还是若无其事的模样的。
分明伤得那般重,却还要逞强。
想到这一层上,她的心陡然沉了一沉,不敢怠慢,继而七手八脚地扯下了他的衣服,霎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混合着草腥气的空气中弥漫开来,熏得她鼻尖微酸,不愿再抬头去看他染血了的疲惫眉眼。而他微弱移动的手……却紧紧攥住了怀里的那个做工拙劣的貔貅香囊。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继续镇定地敷着药。
寻了一大堆瓶瓶罐罐的药为他一一敷上后,已然是后半夜时分,鸠姬这才沉了一口气,一股将他抬起半个身子,终于扶到了床上,这才有心力仔细地看他。
鸠姬的眼眉扫过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愈发苍白的脸庞,心中突然间有些愤恨,也有些得意。愤恨的是明明那个女子没有做些什么,却能在这个时候还能叫他心心念念的牵挂着,得意的是……在他受伤流血、意识不清之时,起码是她江弱水,陪在他身边。
无论如何,她是独一无二的。即使这样的想法多少有些自欺欺人的成分,她也毫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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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八章 痴想
这一瞬间,鸠姬莫名想起了幼时她童音软软地对一群大人们说起的那个凌云之志——“小女只愿嫁当世之英杰。文贤之圣也好,武道杀神也罢,弱水定要这天下之最!”
这么多年过去,当日听她说志向的人们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唯有她一人流落在三丈软红之间浮沉错度,就算被当做百无一用的金丝雀豢养十几年,却一直没有忘记过年幼时所说过的大话。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否就是她要寻的那个天下之最?
鸠姬正兀自出神着,突然听到床上躺着的男人有了微弱的动静,她赶忙将他额头上浸着温水的绢子取下,换上了一条新的,见他干裂的唇部一张一合,似乎是在说什么。她又将耳朵凑近了些,听得他口中轻轻唤着的却是一声声——“霜儿,霜儿……”
鸠姬一愣,随即忙摇摇晃晃地跪坐在榻前,也不多想他口中唤的人到底是不是她,便已然紧紧地握住了他骨节分明修长的粗粝手指,“将军,将军……奴在您身边,一直在您身边。”他的模样……似乎很难受,让她不自觉地想宣誓主权。
云墨寒没有理会她,只是依旧一声声轻唤着那个名字,只是声音愈发微弱,直至又昏昏沉沉地睡去。然而在她的心里,那声轻唤却仿若在其上扔下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一层层涟漪,再也平静不下来。
他心里……到底还是有了个她罢?
“将军啊……”她坐在床沿上,有些磨损了的青葱指尖一点点地勾画着他面部英挺冰冷的轮廓,语气退却了平日里娇媚软哝的调子,妖娆的眉眼此刻也透露出些许别样的认真来,“从第一眼看到您,我就笃定,您总有一日,会是我江弱水的。便是我得不到,别人也一样得不到,将军您说是不是?”
微弱的烛光之下,地上满是褪下的血衣晕染的大片血色,而她蓬头垢面地蹲守在云墨寒的榻边,不知怎么突兀地轻笑了起来。
这一刻,起码是在这一刻,他是她一人的。
营外忽的传来一阵扑簌簌的声音,似是鸟类翅膀扇动时的声响,她以为又是那些循着血气儿来的鸦雀,然而待掀开帐幕一看,却是一只毛羽洁白的鸽子,正盘旋着,一见着她掀开了帐幕便轻车熟路地飞了进来,最后停在了云墨寒的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显然已然是旧相识了。
鸠姬抬眼看去,只见那只毛羽洁白的鸽子的脚上还用细麻绳拴着一个小小的竹筒,看样子是来传信的。
她本不予理会,然而长夜漫漫,她这般干坐着实在有些无聊,便也随手取下了那只竹简,将里头的纸条拿了出来,对着烛光展开来看,然而只消几眼,她便已然扔了手上的纸条,面色愈发灰败难看。
纸条之上的字迹很是工整,笔锋却并非寻常女子般纤细灵秀,反而带着几分铮铮之意,好似梅骨。纸条上的内容也很是简单,约莫也不过就是问问这里的情况,然而这些皆不是重点,鸠姬所看见的,是信上最后的落款——唐夜霜。
他午夜梦回之时口中唤着的名字也是她,而他出战在外一心一念所为了的人……却也是这个唤作唐夜霜的女子。
想起自己此前心中那有些不切实际的,鸠姬不自觉抬起头大笑出声来,她笑得一如既往的肆意,然而面颊上却不可抑制的有灼烫的什么东西划过。
原来到头来,只有她一个人,自作多情。
鸠姬将纸条搁置在一边,心中苦涩难耐,却到底没有把那张纸条撕毁,云墨寒此刻虽然昏迷,然而第二日清醒过来时却并非如此好让人糊弄。就算她毁去了一张,还会有第二张,第三张,她如何能防得了?她此时耍的这些小聪明迟早会败露,为了这点嫉妒心,就失去云墨寒这个天大的屏障,不值得。起码现在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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